10
我回到女娲身边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仍是六岁的姜愿。
爸爸下班回家，会先把我抱起来转一圈。
妈妈替我梳好辫子，告诉我，我是他们盼了十二年才盼来的珍宝。
那时，他们真的爱过我。
只是后来，他们拥有了亲生的孩子。
于是，那个不会生病、不会哭闹、永远都能拿第一的我，便不再需要被爱。
我从梦里醒来时，女娲正在捏一只小小的青鸟。
她将翅膀安在鸟儿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青鸟便扑扇着翅膀飞向云间。
“还想他们吗？”
女娲问我。
我认真想了很久。
脑海里只剩下三张模糊的脸。
我不记得爸爸胃药的名字，也不记得妈妈夜里咳嗽的声音。
甚至不记得妹妹小时候，是怎样攥着我的手指叫姐姐。
“想不起来了。”
我说。
女娲摸了摸我的头。
“这便是断缘。”
“从此以后，他们的喜怒哀乐、疾病生死，都与你无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重新有了一颗五色的心。
它不会再为人间的任何人疼痛。
许多年后，妹妹再次来到女娲庙。
她已经成为一名心脏外科医生。
她将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供桌上。
里面记录着她这些年救过的病人。
“姐姐。”
“我来看你了。”
“爸妈老了。”
“爸爸的胃病很严重，妈妈也总是忘事。”
“她经常抱着一个泥娃娃，叫你的名字。”
妹妹停顿了一会儿。
“可我没有替他们求你原谅。”
“因为他们欠你的，不是几句对不起可以还清的。”
我站在神像身侧，安静地听着。
妹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活得很好。”
“你给我的心，也活得很好。”
女娲问我，要不要见她。
我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怨恨。
而是因为我与人间早已没有关系。
妹妹在神像前坐了很久。
离开前，她把小时候从我房间拿走的皇冠放在供桌上。
那原本是我十八岁生日的礼物。
如今，它终于回到了我面前。
庙门关闭后，我拿起皇冠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凡人的爱总喜欢等到失去后，才显得无比珍贵。
可真正被舍弃的人，不该永远停在原地等待。
我牵住女娲的手，走向云海深处。
身后的人间灯火逐渐远去。
女娲问我：
“愿愿，回家了吗？”
我看着五色霞光下崭新的天地，笑着点头。
“回家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因为我完美，就觉得我不需要被爱。
也不会再有人挖走我的心，要求我继续懂事。
我是女娲的孩子。
我不再是谁的姐姐，也不再是谁可以随意牺牲的女儿。
至于那对亲手害死我的父母，将用余生记住一件事。
他们曾经拥有一个世上最完美的女儿。
可她最后选择回到女娲身边，与他们再无关系。
而这一切，不是神明夺走了她。
是他们亲手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