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乔楚生从巡捕房回来时,路垚正踮脚把最后一盏琉璃灯挂上院中梧桐,白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滑出一角。
“林伯母喊咱们去吃饭。”乔楚生解开风纪扣,从路垚身后抱了一下。
“走啊。我去杏花楼买了鲜肉月饼,正好一起带去。”
大帅府的中秋宴设在花园水榭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正中间是一大盘澄阳湖大闸蟹,个个膏肥黄满。赵霁云坐在主位,身旁是林婉棠和赵晚音,下首还坐着赵峙衡与赵砚庭两兄弟。
“楚生和小垚来了,快坐!”赵霁云朝他们招手。
路垚递上点心:“带了点杏花楼的鲜肉月饼。”
林婉棠掩嘴笑:“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礼。快坐下,就等你们开席了。”
乔楚生被安排在左手第一个位置,路垚坐在他旁边。席间赵霁云问起巡捕房的案子,路垚三言两语讲了个最近的绑架案,说到他如何从一根麻绳推断出绑匪是码头苦力时,满桌人都听得入神。
“好!”赵霁云拍桌大笑,“有机会,真想去现场看看小垚他们探案的过程。”
“爹,我去见过哦。”赵晚音凑到赵霁云身边,调皮的说,“他俩也已经去过了。”
“哈哈哈哈哈,我们上次去赶上枪战了,也是挺刺激的。”赵峙衡想起来上次药厂的枪战,虽然没听到小垚哥的推理。
林婉棠给每人盛了碗桂花酒酿圆子,说这是她亲手做的,团团圆圆。路垚接过碗时,看见碗底有个小小的“乔”字——是大帅府的旧瓷,特意刻了给乔楚生的,现在变成他和乔楚生一人一个了。
乔楚生从路垚碗里盛出来一颗小圆子,放到了自己碗里,同样,也从自己碗里盛出来一颗,放到了路垚碗里。团团圆圆嘛,他们俩一起。
路垚看着乔楚生的操作,微微一笑。
饭后,众人站在水榭边看月亮,路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小垚哥,路家来人了,在门口等着呢。”赵峙衡来喊路垚。
“路家?”路垚跟着往外走,乔楚生也跟在后面。
“是,本来是去哥公寓找你俩的,等半天没人,才找到这来。”
到门口发现,来的是家里的老管家。
“陈伯。你怎么来了?”之前也没消息会来人呀?
见到路垚出来,陈伯恭恭敬敬把食盒递上:“三土少爷,楚生少爷,这里头是新蒸的定胜糕,您小时候最爱吃的。”
路垚接过来,食盒温温的。老管事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没封口,只说:“老爷说,您……好好的就行。”
说完行了个礼,就走了。
但路垚打开食盒时,看见定胜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八只,每只上面都印着红字。八只糕上的字连起来,看上去还是父亲的字迹,是——
“中秋快乐 平安喜乐”
乔楚生被赵霁云叫走了,路垚回到水榭,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糕点。
他捏起一只,咬了一口。豆沙馅,甜而不腻,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之前每年中秋,家里都会做一屉定胜糕,他总偷吃最上面那只最大的。
把那只定胜糕慢慢吃完,路垚把盒子小心合上,抱在怀里。
乔楚生从书房出来时,就看见路垚抱着个红漆盒站在月桂树下,鼻子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了?”他走过去。
路垚把盒子往他面前一递,“尝尝,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乔楚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点头:“甜。”
“就‘甜’?”
“和你一样甜。”
路垚抬脚就要踹他,被乔楚生一把捞住胳膊,往怀里带了带。水榭那边传来林婉棠的笑声,两人赶紧分开,各自站得笔直。
赵霁云在远处喊:“楚生,带小垚去放灯!”
大帅府每年中秋都要在后园湖里放河灯。
从大帅府出来已经过了九点。街上人还多,卖糖炒栗子的、卖兔儿爷的、卖桂花糖藕的挤在路边,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
路垚坐在汽车副驾驶上,怀里抱着红漆盒,扭头看窗外的热闹。乔楚生开车,余光看见他嘴角一直翘着。
“这么高兴?”
“嗯。”
“高兴就好。”
回到家,路垚先把定胜糕小心放进厨房的瓷罐里,又出来把院里梧桐树上挂的琉璃灯一一点亮。乔楚生换了身便服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
“下次等我回来一起挂。”
“好。”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旁。路垚把杏花楼的鲜肉月饼切成两半,一人一半。乔楚生又把蟹黄拨到他碗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蒸了两只蟹。
“你什么时候蒸的?”
“出门前就蒸上了。”乔楚生低头剥蟹,“回来正好吃。”
路垚捏着筷子,看着乔楚生把蟹腿肉一根根拆出来,整齐码在他碗边。梧桐叶沙沙响,琉璃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指节分明,沾了点蟹黄。
路垚一扫,发现桌上还放着个礼盒,“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路垚打开一看,是一只瑞士浪琴怀表。表盖光素无纹,只在边缘錾了一圈极细的桂花枝,画工精美,应该是找老师傅单加的。
怀表盖内侧新刻了两行小字——楚生与垚,岁岁同看中秋月。旁边挨着一朵刻得歪歪扭扭的桂花——手艺笨拙,花瓣大小不一,倒像是小孩画的。
“老乔。”
“嗯?”
“这是你自己刻的吧?”路垚的眼中,难掩笑意。
乔楚生咧嘴一笑。
路垚从身后拿出一个丝绒礼盒。“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乔楚生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领花,刻着细密的桂花纹,背面两个小字——“归垚”。
乔楚生把那枚领花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走到路垚面前。
路垚仰头看他,琉璃灯的光映在两人之间。
乔楚生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月光落在桂花上。
“昨天晚上,我在办案,一宿都没回来……”
他顿了顿,鼻尖蹭过路垚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声音更低了半度,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又裹着毫不掩饰的暧昧: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