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趴在船舷上看江水,看得发愣。他想去这两世的经历,他和乔楚生,终于在一起了。
  江面很宽,浑黄的水翻着细浪,两岸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如浪。乔楚生靠在舱门边看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想什么呢。”
  “没什么。”路垚没回头,向后靠了靠,靠在乔楚生怀里
  乔楚生把手搭在路垚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按了按他颈后的那块骨头。路垚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瞪他:“痒。”
  “那就别趴那么外面,掉下去我不捞你。”
  “你舍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到了仙桃,下了船,路垚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深吸一口气,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鱼。”乔楚生走到他身边,“沔阳的鱼多。”
  仙桃的街市不比上海,没有霓虹灯,也没有西装革履的行人,但热闹是真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莲藕的、卖菱角的、卖活鱼的,吆喝声混着鱼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路垚走在前头,东张西望,忽然被一个卖糊汤粉的摊子绊住了脚。糊汤粉是沔阳的特色,用鲫鱼熬的汤底,浓稠发白,下入细米粉,撒一把葱花和胡椒。
  “这个好喝。”
  路垚尝了一口,给乔楚生也盛了一勺。
  “确实不错。”
  吃完粉,两人顺着街市往河边走。仙桃的河很多,乔楚生的祖上就在沔阳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靠打渔为生。乔楚生指着远处一片芦苇荡说:“我爷爷说,以前他们就是在那片荡子里下网。春天捕鲫鱼,夏天捕鲢鱼,秋天捕螃蟹。”
  路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芦苇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有白鹭从苇尖上掠起,翅膀拍出细碎的光。“你会打渔吗?”
  乔楚生点点头:“小时候跟我爹学过一点,后面就再没试过了。”
  路垚“哦”了一声,忽然说:“那我们去试试。”
  “试什么?”
  “捕鱼。”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你?”
  路垚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怎么了?我康桥双学位,学个捕鱼还不简单?”
  事实证明,路垚的康桥双学位在捕鱼这件事上,用途极其有限。
  乔楚生找了河边一个老渔民借了一条小渔船和一副撒网。老渔民姓周,六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听说他们是乔家后人,二话不说就把船推下了水,还多给了两个竹篓。
  路垚站在船头,学着周大爷的样子把网理好,抡圆了胳膊往外一抛。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整个罩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乔楚生坐在船尾,看着路垚被渔网缠住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老乔!”路垚手忙脚乱地扯网,越扯越紧,最后整个人像一个被包起来的粽子,“过来帮忙!”
  乔楚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路垚从网眼里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但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
  “你还笑。”
  “我没有。”乔楚生嘴上说着一根一根地帮他把网线从头发和衣扣上解下来。路垚不动了,老老实实地站着让他解,阳光照在乔楚生的侧脸上,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我再来一次。”路垚说。
  第二次,路垚的网抛出去了,但抛偏了,网落在一尺外的水面上,只兜住了几根水草。路垚把网拉回来,看了看里面那几根水草,又看了看乔楚生。
  乔楚生接过网,先把网理了理,然后侧身一甩。渔网在空中张开,圆如满月,落水时几乎是无声的,片刻后收网,三条银白的鲫鱼在网底翻跳。
  “你——”路垚瞪大了眼,“你刚才说你再没试过了。”
  “肌肉记忆。”乔楚生把鱼扔进竹篓。
  “教我。”路垚凑过来,把手放在乔楚生握着网绳的手上。
  “好。”
  第三次,路垚自己抛网,乔楚生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力道。网抛出去,这回终于张开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落在水面上时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形状。收网时,竹篓里多了一条小鲫鱼,巴掌长,银闪闪的。
  “我捕到了!”路垚举着鱼,对着乔楚生晃了晃。
  “小是小了点。”在被路垚瞪了一眼后,立马改口。“但是看着就很新鲜。”
  “哈哈哈哈哈哈,新捕的鱼,还有不新鲜的吗?”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船漂到了芦苇荡深处。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水面被染成了琥珀色,偶尔有鱼跳出水面,溅开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
  乔楚生路垚两人收好渔网,并肩坐在船上,看落日。船慢慢地往回漂。周大爷在岸上招手喊他们吃饭,说炖了一锅鱼汤。路垚站起来,船晃了一下,乔楚生扶住他的腰。
  “小心。”
  晚饭是在周大爷家的院子里吃的。一张旧木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大盆鲫鱼汤,一盘炒莲藕,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路垚喝了一口鱼汤,烫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了:“这个汤——”
  “好喝?”
  路垚点头,又喝了一口:“真的比上海的好。你尝尝。”
  乔楚生喝了一口,确实好。汤色奶白,鱼肉鲜嫩,带着姜和葱的香。周大爷在一旁笑:“沔阳的鱼,是吃沔阳的水长大的。水好,鱼就好。”
  路垚放下碗,看着乔楚生。乔楚生正低头挑鱼刺,挑好了搁进路垚碗里。
  吃完饭,两人给周大爷付了房费,就在周大爷家睡下了。两人进屋以后,乔楚生拿出来一个小匣子。
  “这是什么?”路垚接过匣子,上面还有些泥土的痕迹,可以看出来是已经擦过了
  “那年逃难去上海,我娘怕被人盯上,就埋在家里了,想着等回来留着给我娶媳妇。”
  路垚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老式的银镯,虽然被尘封这么些年,有些发黑,但并不影响它所代表的爱。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好歹是个念想……”
  “真好看。”路垚打断乔楚生,“我能让它重新发亮,你信不信?老婆~”
  “我信。”乔楚生点了点路垚鼻尖的小痣。
  重新发亮的,不只是银镯,还有围绕着乔楚生,那毫无保留的爱。他的爱人,会和他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