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海事部门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收拾旧宅。
  技术人员修复了裴渡随身记录仪里的一段音频,希望我去确认声音。
  录音只有两分多钟。
  开头全是风声和警报。
  有人在喊船体进水,也有人催裴渡撤离。
  几秒后,他的声音从杂音里传出来。
  “晚宁,如果这段东西能送到你手里,说明我可能回不去了。”
  我握住耳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裴渡喘得很重,却还在笑。
  他说床头柜里藏着婚戒,让我别嫌款式旧。
  他说裴阿姨嘴硬心软,以后如果只剩我们两个,要替他多陪陪她。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一直等我。”
  “你从小就固执,我怕你把自己困住。”
  “如果我回不来,就好好生活。”
  “别找一个像我的人,也别把别人活成我。”
  录音里传来他短促的笑声。
  “晚宁,你爱人时总想把全部都给出去。”
  “可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未婚妻。”
  “以后遇见真正喜欢你的人,也别为了留住他,改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我死死咬住嘴唇。
  裴渡仿佛隔着五年,亲眼看见我后来穿过的每一条白裙。
  录音在一声巨响后中断。
  我摘下耳机,许久没有动。
  五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裴渡的遗体没有找到,他就还活着。
  后来遇见谢临川,我又骗自己,至少那张相似的脸还能让我继续等下去。
  可原来裴渡在生命最后,最不希望的就是我留在原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趴在桌上,第一次哭得喘不过气。
  不是在认领遗骸时,也不是在下葬时。
  而是在听见他让我往前走的这一刻。
  门外有人停住脚步。
  我抬起头,看见谢临川站在玻璃门外。
  他大概是来处理谢家造谣的后续,却没有推门进来。
  隔着玻璃,他听见了录音最后一句。
  我和他对视几秒。
  他慢慢退后,把空间留给了我。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替我做决定。
  傍晚,我带着录音回到旧宅。
  院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将搜救通知、车票和裴渡留下的旧物一件件收进箱子。
  过去我保留它们,是怕自己忘记。
  现在终于明白,记住一个人,并不等于永远停在他离开的那天。
  我给房产中介打去电话。
  “这套房子,帮我挂牌吧。”
  中介惊讶地问:“不是一直等着办婚事吗?”
  我望着门框上褪色的喜字。
  “婚礼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张去南城的车票。
  谢临川得到消息时,我已经开始打包行李。
  他站在巷口,没有上前。
  因为他终于明白。
  如果我真正放下裴渡,他也会失去作为影子留住我的最后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