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不能去。”
裴渡挡在船前。
我一把推开他。
“那是我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死死盯着已经远去的快船。
“他替我戴了十年黑蛟令。”
“替我受了二十年虚名。”
“最后连死,都替我背着骂名。”
“如今只剩一把骨头。”
“我不能再丢他一次。”
裴渡下颌绷紧。
他没再劝,只解下一艘小船。
“我送你。”
“她让我一个人去。”
“我不会数数。”
他跳上船,捡起船桨。
“你当我不在。”
顾砚也要跟来。
我按住他的肩。
“哥,岸上交给你。”
“靖海侯的人还没清干净。”
顾砚盯着裴渡。
“她少一根头发,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裴渡点头。
“行。”
“我少呢?”
顾砚冷笑。
“关我屁事。”
小船追入浓烟。
裴渡划得飞快。
也吐得飞快。
刚离岸没多远,他便扶着船沿干呕。
我看得眼皮直跳。
“你统领百艘战船,就这?”
“我坐大船不吐。”
“刚才跳江呢?”
“那会儿顾不上。”
他擦了擦嘴,继续划。
“你要是死了,我吐给谁看?”
我抬脚踹他。
他这回没躲。
小船晃了一下,他脸更白了。
我盯着他后背。
“三年前,为什么不回来?”
裴渡划桨的动作停了。
“顾将军不让我回。”
“我爹?”
“临海城破前,他找到靖海侯通敌的线索。”
“可证人死了,账册也被藏了。”
“他让我假意归顺,顺着靖海侯的安排接近阿蛮。”
裴渡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他说,你性子硬。”
“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救他。”
“那时靖海侯连你也不会放过。”
我没接信。
“所以你就看着我爹死?”
“是。”
他握紧船桨,指节泛白。
“我赶到临海城时,迟了一个时辰。”
“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救。”
“裴渡。”
“嗯。”
“你真听话。”
他低下头。
“你打我吧。”
“等把我爹带回来再打。”
鬼哭峡就在前方。
两侧峭壁像合拢的兽口,水流撞上岩石,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阿蛮的船已经驶了进去。
我心里一沉。
废海图上,我将鬼哭峡画成了安全水道。
可每逢午后,这里都会起回头潮。
外船进去,十艘有九艘出不来。
峡口突然落下数条铁索。
崖顶,阿蛮的亲卫推下滚木。
裴渡猛地压低我的头。
滚木擦着船尾砸进水中。
小船被浪掀起,重重撞上石壁。
裴渡肩头裂开一道血口,手中的船桨也断了。
阿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顾惊澜。”
“你总说我蠢。”
“这次呢?”
我扶着石壁站稳。
“这次还行。”
她站在船尾。
父亲的尸骨就绑在桅杆上。
“把真正的黑蛟令交出来。”
“再让裴渡跳江。”
“否则,我把你爹一根根扔进漩涡。”
“真正的黑蛟令不在我身上。”
阿蛮拔下一根指骨,悬在水面上。
“那就先扔一根。”
“住手!”
她笑了。
“跪下。”
裴渡伸手拉我。
我却屈膝跪在了船头。
阿蛮的笑意越来越深。
“顾大小姐,你终于肯跪我了。”
我抬眼看向她头顶。
“跪你?”
“你想多了。”
裴渡猛地挥出断桨。
断桨撞上崖壁机关。
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轰然落下,砸断阿蛮的主帆绳。
船帆兜头落下,将几名亲卫罩住。
我抓起顾砚给我的短弩,扣下机簧。
没动。
我低头骂道:
“顾砚,你做的什么破东西!”
咔!
弩箭射出,正中捆住父亲尸骨的绳索。
裴渡纵身跃上阿蛮的船,一把接住掉下来的骨链。
阿蛮拔刀便刺。
刀尖还没碰到他,峡中的水声突然停了。
我脸色骤变。
“裴渡!”
“回头潮来了!”
阿蛮却一脚踹翻船边的木闸机关。
“那就一起死!”
峭壁深处传来轰鸣。
积蓄多日的山洪,迎着回头潮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