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父亲下葬那日,江上下了细雨。
  百艘黑蛟战船降下半旗。
  沿岸站满了水师旧部。
  没人说话。
  只有潮水一下下拍着船身。
  顾砚用左手捧着骨灰坛,走得很稳。
  入土前,他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雨水。
  “爹。”
  “手没了。”
  “以后逢年过节,牌位上的字可能丑点。”
  “你凑合看。”
  我偏过头。
  裴渡站在旁边,也跟着偏头。
  我瞪他。
  “你转什么?”
  “我没哭。”
  “我也没说你哭。”
  “哦。”
  他又把脸转了回去。
  额角那道伤还没好。
  鬼面却已经摘了。
  三司判决很快下来。
  靖海侯斩首,涉案官员抄家流放。
  祭官作为从犯,终身苦役。
  阿蛮供出所有罪证,又参与谋害顾家,死罪可免,流放北境。
  囚车离城前,她叫住了我。
  “顾惊澜。”
  我停下脚步。
  她隔着木栏看我。
  脸上没有蛟冠,也没了浓妆。
  倒像三年前那个蹲在顾府后院的姑娘。
  “如果我没偷那张海图,会怎样?”
  “你的卖身契已经烧了。”
  “然后呢?”
  “然后你离开顾府。”
  “去哪里都行。”
  “没有公主府,没有百艘战船。”
  “只能自己活。”
  阿蛮沉默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惜了。”
  “是啊。”
  可惜她明明拿到了自由。
  却非要坐上别人的位置,才肯相信自己活得像个人。
  囚车缓缓远去。
  她没有再回头。
  朝廷为顾家平反,追封父亲为定海公。
  送来的圣旨足有三道。
  第一道,让顾砚接掌临海军。
  第二道,赐我黄金万两。
  第三道,让我任四海水师大都督。
  我将第三道圣旨扔给裴渡。
  他接住后,脸色有点难看。
  “你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坐太高,风大。”
  “就因为这个?”
  “还容易晕船。”
  裴渡咬牙。
  “顾惊澜。”
  我没理他,继续低头画海图。
  这一次,北斗没有画反。
  三十六处暗礁重新测过。
  九条隐潮、十二处避风港,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裴渡站在桌边,憋了半天。
  “那你以后做什么?”
  “重开十三岛航路。”
  “水师归朝廷。”
  “海路归天下人。”
  “黑蛟战船护商船,也护沿海百姓。”
  “谁都别再拿一张图,骗出一个什么狗屁四海之主。”
  裴渡低头看着我。
  “那我呢?”
  “你什么?”
  “顾少主身边,还缺不缺人?”
  我放下笔。
  “会什么?”
  “带兵,开炮,看账册。”
  “还有呢?”
  他咳了一声。
  “偶尔晕船。”
  “偶尔?”
  “啧。”
  他耳根有点红。
  “别抠字眼。”
  我起身登上新造的黑蛟主舰。
  裴渡立刻跟在后面。
  顾砚站在岸边,左手扶着佩刀。
  “早些回来!”
  我朝他挥手。
  “知道了。”
  风帆升起。
  战船刚驶出港口,一个浪头迎面打来。
  裴渡的脸瞬间白了。
  他熟练地抱住桅杆。
  “顾惊澜。”
  “干什么?”
  “能不能慢点?”
  “不能。”
  “那我吐你身上。”
  “你敢。”
  我走到他面前。
  桅杆左侧,还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三年前,我怕他掉进海里,亲手系上的。
  他换了七艘主舰,竟一直留着。
  我将红绳解下来,重新系在他腕间。
  裴渡看着那根绳,半天没出声。
  “顾惊澜。”
  “又怎么了?”
  “这算什么意思?”
  “拴好。”
  “省得你再丢一次。”
  他眼睛突然亮了。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准我留下?”
  我拍开他伸来的手。
  “先别吐。”
  “再看表现。”
  江风鼓起船帆。
  新绘的海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北斗归位。
  潮汐清楚。
  每一处暗礁,都写得明明白白。
  父亲用一条命守住的海。
  兄长用一只手护住的路。
  从今往后,不再属于任何一个所谓的主人。
  它只认能让战船归港的人。
  也认那些无论沉进多深的水里,都还记得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