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
苏晴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两杯香槟。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盘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鼻环在射灯下闪闪发光。
"很震撼。"我接过香槟，真心实意地说，"你捕捉到了...灵魂。"
她嘴角微微上扬："还是你会说话。不像某些评论家，只会说'构图精妙'之类的废话。"
我们沿着展厅慢慢走，苏晴不时停下来介绍某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在尼泊尔山区拍摄的一组儿童肖像前，她突然压低声音："那边有几个人说认识你。"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跳——是我大学摄影社的老友们：阿杰、大鹏和晓雯。他们围在一幅作品前讨论，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白发和皱纹。
"要过去打招呼吗？"苏晴问。
"不，还是..."我话还没说完，晓雯已经看到了我，眼睛瞪得溜圆。
"陈默？天啊，真是你！"她小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多少年没见了？十年？"
阿杰和大鹏也围了过来，一阵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调侃。他们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定影液的味道，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听说你现在是科技公司高管？"大鹏拍拍我的肩，"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发誓要成为纪实摄影师的家伙，现在整天和代码打交道。"
阿杰坏笑着补充："还娶了校花，生了可爱的女儿。你小子，人生赢家啊。"
这些玩笑话像钝刀一样割着我的内脏。我强迫自己微笑，灌了一大口香槟："你们呢？还在摄影圈？"
"勉强糊口。"晓雯耸耸肩，"我在《国家地理》做图片编辑，阿杰开了家摄影工作室，大鹏最牛，刚拿了荷赛奖。"
荷赛奖。世界新闻摄影的最高荣誉。大学时我们常常整夜讨论的那些传奇摄影师，大多是从这个奖项起步的。胸口突然闷得厉害，我又喝了一口酒。
"说真的，"阿杰环顾四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自从你...你知道，结婚后，就再也没参加过任何摄影活动了。"
"工作太忙。"我机械地回答，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十年。
"他拍得还是很棒。"苏晴突然插话，救了我一命，"前几天我看到他新拍的一组街头照片，构图和光线处理都很专业。"
老友们惊讶的目光让我耳根发热。我确实给苏晴看过几张照片，但远称不上"一组"，更不值得这样的夸奖。
"真的假的？"晓雯眼睛发亮，"给我们看看！"
"下次吧。"我急忙说，"今天的主角是苏晴。"
接下来的参观像一场缓慢的酷刑。每幅作品都提醒着我放弃的梦想，每个老友的成功都映照着我所谓的"安稳生活"有多么空洞。当苏晴被叫去接受媒体采访时，我悄悄溜到了展厅最角落的一幅小作品前。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构图简单，但男子脸上的表情——那种平静中带着隐约失落的神情——直击心灵。标签上写着《昨日之我》，摄影师是苏晴。
"喜欢这幅？"
我转身，发现苏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采访似乎结束了。
"很...真实。"我轻声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苏晴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中有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陈默，你有空吗？下个月我要去云南拍一个少数民族专题，两周左右。需要个助手，包食宿，虽然报酬不高..."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云南。我一直想拍但从未去成的地方。两周。这么长的假期需要提前很久向公司申请，还需要和林妍商量...
"我...可能走不开。"我最终说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苦涩。
苏晴点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没关系，offer长期有效。"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的新工作室地址。有空来坐坐，暗房设备很专业。"
离开画廊时，阿杰追出来塞给我他的名片："老兄，说真的，有空聚聚。我们都挺想你的。"
我点点头，把名片塞进口袋，知道很可能永远不会打这个电话。
回家的地铁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妍发来的消息："小雨发烧了，38.5度，刚吃了退烧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过去，我会立刻回复"马上到"，然后匆忙赶回家。但今天，某种叛逆的情绪让我回复："在路上了。你先处理，我尽快。"
然后我关掉手机，多坐了三站，去了公司。
周末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我从储物柜深处取出相机，检查了电池和存储卡，然后走出大楼。夕阳正好，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什么拍什么——地铁口卖花的老人，广场上练习滑板的少年，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流动的云影。
拍照时，时间变得不同。不再是办公室里一分一秒的煎熬，而是流动的、有弹性的存在。当我终于看表时，已经过去了两小时。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林妍。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你去哪了？"林妍的声音紧绷，"小雨一直在找你！"
"对不起，手机静音了。"我撒谎道，"我马上回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妍开门时脸色阴沉，但看到我手里的相机，表情微微变化："你去拍照了？"
"嗯。"我简短地回答，侧身进门，"小雨怎么样？"
"退烧了，刚睡着。"林妍跟着我走进客厅，"陈默，我们得谈谈。"
"现在不行。"我放下相机，"我累了。"
"你累了？"林妍的声音突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我整个下午一个人照顾发烧的孩子，而你...你去追求你的艺术梦想？"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转身面对她："我放弃了十年，林妍。十年。今天见到老朋友们，阿杰开了工作室，大鹏拿了荷赛奖，晓雯在《国家地理》工作...而我呢？我是什么？一个连自己手机铃声都不敢关的中年上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