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的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记忆深处，确实有那么一天——我结束冗长的客户会议回家，发现林妍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她说了什么？我确实没认真听，满脑子都是第二天的提案。
但我不知道她流产了。她从未告诉过我她怀孕了。
"你...从来没说你怀孕了。"我声音嘶哑。
林妍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在咨询室柔和的灯光下闪烁。"三次。"她竖起三根手指，"我怀过三次孕，陈默。除了小雨，其他两次都没能留住。第一次是结婚前半年，你在外地出差，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你说'等回来再说'。第二次就是五年前那次。"
我如坠冰窟。三次？我的大脑疯狂搜寻记忆，却只找到一些模糊片段——林妍突然请病假的日子，她拒绝我亲近的几周，某次她母亲看我的奇怪眼神。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问。
林妍用手背擦去眼泪，这个动作莫名显得稚气。"第一次，我怕影响你工作。第二次..."她苦笑，"第二次我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
林医生轻声问："陈先生，听到这些你有什么感受？"
我胸口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我...不知道。"这是实话。愤怒、愧疚、悲伤、困惑——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反而变得麻木。
"你总是不知道。"林妍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不知道我生病，不知道我难过，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相机，你的——"
她戛然而止，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该这样。"
咨询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孩子们在楼下 playground 的嬉闹声，尖锐快乐，与室内的凝重形成残酷对比。
"何太太，"林医生温和地引导，"你刚才提到希望'被看见'。能否具体说说那对你意味着什么？"
林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意味着...我的感受和需求对他重要。意味着他会在乎我是否开心，是否痛苦，而不只是晚餐吃什么、小雨的家长会谁去。"她看向我，眼神复杂，"陈默连我最喜欢的颜色都记错了十年。他总说是蓝色，其实是紫色。"
我怔住了。蓝色是我偏爱的颜色，我送她的第一条裙子就是蓝色的——樱花树下照片里那条。我以为她也喜欢。
"我以为..."我声音干涩，"你穿着它，所以..."
"因为我喜欢你看着我穿它的样子。"林妍轻声说，"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孩。"
回忆突然袭来——大学摄影社展览后，我把获奖照片里的林妍放大冲印，装裱送给她。她穿着蓝裙子在樱花树下转身的瞬间，长发飞扬，笑容羞怯而明媚。那天她穿着同样的裙子来赴约，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张照片..."我喃喃道。
"还在旧相册里。"林妍说，仿佛读懂了我的思绪，"和杜远航那张一起。"
杜远航。这个名字像冷水浇醒了我。我们刚才不是在谈出轨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我的批斗会？
"所以，"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和杜远航见面，真的只是叙旧？"
林妍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失望，又像是预料之中。"是的。他回国探亲，约了几个老同学聚会。马特的事之后，我觉得单独见男性朋友不合适，就只去了集体聚餐。后来他发消息说想扫描一些大学照片做纪念，问我有没有保存当年的活动照片。我把相册借给他，就这样。"
"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借？"
"因为那本相册是我负责整理的，记得吗？我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林妍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陈默，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张婷、李浩、王梦琪...需要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给你吗？"
我沉默了。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我心底仍有一丝怀疑挥之不去。信任一旦破裂，就像摔碎的镜子，再怎么拼凑也满是裂痕。
"陈先生，"林医生适时介入，"听起来你对妻子的解释仍有疑虑。但同时，你也听到了她在这段关系中长期感到被忽视的痛苦。这两者之间，你更想先探讨哪一个？"
我盯着地毯上的几何图案，突然感到无比疲惫。"我不知道。"我重复道，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妍，"关于流产...我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林妍别过脸去，但我还是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太迟了，陈默。"她轻声说，"那些时刻已经过去了。就像你再也拍不到昨天的晚霞。"
咨询结束前，林医生建议我们各自写下"三个最希望对方了解的感受"，下次讨论。回家的路上，我和林妍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小雨被林妍的父母接去过夜，家里空荡得令人窒息。林妍直接进了卧室并关上门，明确表示不想继续交谈。我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盯着那张穿红裙小女孩的照片发呆。
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笑容刺痛了我。小雨也曾那样笑过，但最近越来越少了。上周她甚至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我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别瞎想，快去写作业"。
我突然抓起钥匙出门，开车来到大学时代常去的湖边。十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长椅还在老位置，只是更破旧了些。我坐在当年向林妍告白的那张长椅上，掏出手机翻出杜远航的Facebook。
他的主页满是滑雪、冲浪、高端酒会的照片，典型的成功人士生活。最新动态是昨天发布的机场打卡照："短暂的回国之旅结束，期待下次再见！"定位显示他已经在飞回旧金山的航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