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的上海国际设计展，俞婉清站在自己设计的展馆前，看着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左手无名指空空如也，只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戒痕。
"俞老师，媒体采访十分钟后开始。"助理小声提醒。
她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展馆对面吸引——那里是智能家居展区，一块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某科技公司的宣传片。画面切到CEO致辞时，俞婉清的呼吸微微一滞。
程谦。
十五年过去，他的轮廓更加锋利，眉宇间的沉稳取代了年少时的紧绷。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硅谷总部的玻璃幕墙前，用流利的英语介绍新一代智能家居系统。镜头扫过他办公桌的一角，俞婉清看见一个熟悉的铜质书签——常春藤花纹依然清晰。
助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俞老师？"
"稍等。"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在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依然明亮。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偶然重逢，仅此而已。
——直到她在咖啡厅排队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婉清。"
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她封存多年的记忆。她转身，看见程谦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他的发际线稍稍后退，眼角有了笑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
"好久不见。"她说。
他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程谦的咖啡杯上印着公司的logo，俞婉清的则是展会赞助商的纸杯。两人同时开口："你——"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程谦微笑。
"你的智能家居系统，"俞婉清指了指展馆方向，"用了很多自然采光设计。"
"因为有人说过，阳光是最好的照明。"他轻轻转动杯垫，"我看过你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玻璃穹顶的折射角度很完美。"
一阵沉默。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恰好是《挪威的森林》钢琴版。
"结婚了吗？"程谦突然问。
俞婉清摇头："太忙了。你呢？"
"离了。三年前。"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没有孩子。"
服务员过来添水，打破了短暂的尴尬。俞婉清注意到程谦依然用左手拿杯子，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和她一样。
"听说你在米兰待了七年？"
"嗯，后来去了纽约。"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去年刚回国。"
程谦的目光落在她的耳钉上："听力......"
"早好了。"她笑了笑，"现在连地铁报站声都觉得吵。"
他们聊起工作，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聊起上海这些年的变化，却默契地避开了某些话题——比如那幅被分割的拼图，比如米兰的雨天，比如曾经存在过的"Q&W Forever"。
"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展区？"程谦突然提议，"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带她穿过拥挤的展馆，来到智能家居体验区。推开一扇仿古木门，里面是一间按1:1比例复刻的公寓——极简风格，落地窗外是虚拟的黄浦江夜景。
"这是......"
"按照你大四时的设计作业做的。"程谦站在窗边，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记得吗？你说想住在能看到江景的玻璃房子里。"
俞婉清怔住了。她当然记得。那是她21岁时的梦想，画在草图纸上，被程谦笑着点评"冬天会冷"。如今这个梦想被完美复刻，连书架的位置都和当年草图上一模一样。
她走向书架，手指抚过那些书脊——《挪威的森林》《建筑空间组合论》《雪国》......全是她曾经最爱的书。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本《量子物理学入门》时，程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保留了你的阅读习惯。"
俞婉清转过身，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电子阅读器。屏幕亮起，显示着某个读书笔记界面——那是程谦当年为她开发的程序，只是界面已经更新换代。
"你还留着这个？"
"代码重写过七次。"他递给她，"现在支持脑电波翻页了。"
她接过阅读器，指尖不小心碰到主页按钮。一个名为"W's Memory"的文件夹跳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日期，从2010年到2022年。
程谦迅速拿回设备："系统bug。"
但俞婉清已经看见了最新的一条记录，日期是上周：
「在展会手册上看到她的照片，和毕业那年几乎没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石桥下的公式......」
咖啡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是一首很老的中文歌："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程总！"一个年轻员工急匆匆跑来，"投资方提前到了。"
程谦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有空的话......"
俞婉清接过名片，上面除了公司信息，还手写着一行数字：2035.4.16。
"这是？"
"石桥刻字的纪念日。"他的眼神温柔而克制，"如果你愿意，那天我会在古镇。"
她没有承诺，只是将名片放进西装口袋："我该去接受采访了。"
走出展馆时，黄浦江上正有游轮驶过。俞婉清摸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公式：e^(iπ)+1=0。
她突然想起二十多岁的某个夜晚，她曾对这个公式的评价："听起来像婚姻。"而程谦当时笑着纠正："不，它证明的是，看似对立的事物本质上是统一的。"
江风拂过她的发梢。俞婉清将名片放回口袋，向媒体区走去。在她身后，智能家居展区的灯光渐次亮起，将整个外滩映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