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开始带着微弱的暖意，窗外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苏沐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记忆的碎片》已经写了九万八千字，只差最后两千字的结尾。文档打开三天了，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卡住了？"程远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苏沐摇摇头，眼神茫然："不是卡住...是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她转向程远，"我昨天重读了前面的内容，有些部分...感觉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程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需要我帮你回忆什么吗？"
苏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母亲...她最后是怎么死的？"
程远的手微微收紧："陈教授说是服药过量...抑郁症。"
"自杀。"苏沐轻声说，眼神飘向窗外的远方，"她害怕音乐带来的痛苦会遗传给我，所以把我送走...可最后，我还是走上了类似的路。"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虽然不是自杀，但也在...慢慢消失。"
程远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不，你们完全不同。你母亲被痛苦吞噬，而你...即使在遗忘一切，也坚持记录、创作。你在用文字对抗命运，小沐，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苏沐的眼中泛起泪光："可是程远...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醒来，连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了，就那样...变成一个空壳。"
程远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要我还记得，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记忆的碎片》会出版，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记住你的故事。而我会每天告诉你，你有多么了不起。"
苏沐在他怀里安静地流泪，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干眼泪："我想去看看妈妈...可以吗？"
墓园坐落在城东的小山上，林雨晴的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苏沐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放上一束白色康乃馨。
"她喜欢白花。"苏沐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陈教授告诉我的。"
程远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给她留出与母亲"对话"的空间。春风拂过墓园，带来远处松林的气息。
"妈妈，"苏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音乐是诅咒了...那种美到极致反而变成的痛苦，我也感受到了。"她的手抚过墓碑上的刻字，"但你没有告诉我，它同时也是解药。《记忆的碎片》让我找到了程远，找到了你...也找到了我自己。"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记忆的碎片》的旋律在寂静的墓园中响起，是程远和苏沐一起演奏的版本。
"这是给你的礼物，妈妈。"苏沐轻声说，"你未完成的曲子，现在完整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苏沐异常安静。程远担心地看着她："累了吗？"
苏沐摇摇头，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养父母车祸那天的事。"
程远屏住呼吸，等她继续。
"那天是我十五岁生日，他们带我去听音乐会。"苏沐的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远方，"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的就是《记忆的碎片》...我养父说是他一个学生创作的。"她苦笑，"原来冥冥中，我一直在接近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程远紧紧握住她的手："而现在我们找到了彼此，不会再分开了。"
苏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程远，我想好怎么结束《记忆的碎片》了。"
工作室的灯光亮到深夜。苏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而停下来翻阅旁边的记忆日记，时而闭眼回忆。程远坐在钢琴旁，偶尔弹几个轻柔的音符，给她灵感但不打扰她的思绪。
凌晨三点，苏沐终于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写完了。"
程远立刻走到她身边。屏幕上的最后一段文字这样写着：
"记忆是什么？是储存在海马体里的电子信号？是相册里泛黄的照片？还是心底深处一首永不褪色的旋律？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正在忘记。忘记昨天吃过什么，忘记最爱的书的结局，甚至忘记挚爱之人的脸。但奇怪的是，我越忘记'现在'，就越记得'过去'。七岁雪地里的约定，福利院储物间的秘密，梧桐树下的刻痕...这些记忆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也许记忆从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那些真正重要的时刻，那些定义我们是谁的片段，会被心灵特别保存，即使大脑已经千疮百孔。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坐在钢琴前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孩，请为她弹一首《记忆的碎片》。也许在旋律中，她会记起那个为她守候一生的男孩，记起那个用音乐爱她至死的母亲，记起她自己——一个被深深记住，也深深记住过的人。
因为最终，我们都是由记忆的碎片组成的。而爱，是串联这些碎片的金线。"
程远读完后，久久不能言语。苏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怎么样？太煽情了吗？"
"完美。"程远的声音哽咽，"就像你一样。"
第二天，苏沐将完整书稿发给了林妍。电话那头，林妍读完后泣不成声："苏沐...这太美了。我们会立刻安排出版，最快下个月..."
"不，"苏沐平静地打断她，"现在就排版印刷，哪怕只是小批量。我怕...等不到下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妍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会亲自盯这个项目，两周内让你见到样书。"
挂断电话，苏沐发现程远正在看她，眼神复杂："两周...你觉得自己..."
"我能感觉到，程远。"苏沐指了指自己的头，"就像...沙漏快要流尽了。最近我连早餐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小时候的事情却越来越清晰。"
程远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那我们就好好利用这两周。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苏沐微笑着点头："首先，我想再弹一次《记忆的碎片》，和你一起。"
钢琴前，他们的手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默契配合。苏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音符，即使大脑已经忘记了乐理知识。音乐从琴箱中流淌出来，充满整个工作室，仿佛有形的实体，将两人包裹其中。
曲终时，苏沐转向程远："我有个请求...可能有点奇怪。"
"什么？"
"如果...当我完全忘记一切后，"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你还会爱我吗？"
程远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我爱的不只是你的记忆，小沐。我爱的是你的灵魂，那个勇敢、坚强、美丽的灵魂。无论它被多少遗忘的迷雾笼罩，我都会找到它，认出它。"
苏沐的眼泪落在琴键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那说好了...即使我骂你、赶你走，你也要死皮赖脸地留下来。"
"我保证。"程远吻去她脸上的泪水，"现在，下一站想去哪里？"
他们去了小时候的福利院，在梧桐树下拍了一张合影；去了初次重逢的咖啡馆，老板特意为他们准备了少糖的拿铁；去了陈教授家，苏沐在母亲的钢琴上再次弹奏了那首贯穿他们生命的曲子。
每天晚上，苏沐都会在记忆日记上写下当天的经历，尽管有时候第二天她就认不出自己写的字了。程远则开始录音，用声音记录下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语，每一种表情。
第十三天早晨，程远被卧室里的响动惊醒。他冲进去，发现苏沐站在镜子前，惊恐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怎么了？"他急忙上前。
苏沐转向他，眼神陌生而恐惧："你是谁？我...我又是谁？"
程远的心像被撕裂一般疼痛，但他保持平静，慢慢走近："我是程远。你是苏沐，我最爱的人。"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链子，"看看这个，也许能帮你想起来。"
苏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