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音乐学院坐落在城市北郊的山坡上,一座座欧式建筑被积雪覆盖,宛如童话中的城堡。苏沐站在校门口,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她裹紧围巾,却不是因为寒冷——自从医院出来,一种莫名的焦虑就如影随形。
"确定要今天去吗?"程远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可以改天..."
"不,就今天。"苏沐的声音异常坚定,"我怕明天就...忘记为什么要来了。"
校园里静悄悄的,正值寒假期间,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他们按照校门口的指示牌,向行政楼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苏沐想起福利院那些下雪的日子。
"陈教授..."她喃喃自语,"李嬷嬷说他姓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但具体叫什么..."
程远握紧她的手:"我们先去人事处查查。1998年前后在任的教授应该不多。"
人事处的值班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听说他们寻找二十多年前的一位陈姓教授,立刻热心帮忙查找档案。
"1998年...陈姓教授..."她翻阅着厚重的名册,"啊,有了!陈志远教授,钢琴系主任,2005年退休的。"
苏沐的心跳突然加速:"陈...志远?"这个名字莫名熟悉,仿佛在记忆深处激起一圈涟漪。
值班老师继续道:"陈教授现在应该住在学校的退休教师公寓。需要我帮你们联系吗?"
程远看了苏沐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说:"麻烦您了。"
电话接通后,值班老师简单说明情况,然后把听筒递给苏沐:"陈教授想和你说话。"
苏沐的手微微发抖,接过听筒:"喂...陈教授?"
"请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精神的声音,"你是苏沐?阳光福利院的苏沐?"
苏沐震惊地看向程远:"您...您记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教授的声音变得激动:"老天...真的是你!我和妻子找了你好多年...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
十分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公寓楼下迎接他们。尽管年过七旬,陈教授依然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透着艺术家的气质。他看到苏沐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颤抖的手想触碰苏沐的脸又缩回,"尤其是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苏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您...认识我母亲?"
陈教授的家宽敞明亮,一架三角钢琴占据了大半个客厅。墙上挂满了音乐会的照片和获奖证书。他请他们坐下,亲自泡了茶,然后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相册。
"这是你母亲,林雨晴。"他指着一张照片上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我最有天赋的学生,也是...我最深的遗憾。"
照片中的女子美丽优雅,正专注地弹奏钢琴,侧面轮廓与苏沐惊人地相似。苏沐的手指轻抚照片,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抛弃我?"苏沐轻声问。
陈教授长叹一口气:"不是抛弃,是...不得已。雨晴有严重的抑郁症,特别是在你父亲去世后。她怕自己会伤害你,更怕你继承她的病态和痛苦。"他翻开相册下一页,是一张医院病床上的照片,"这是她最后一次演出后,精神崩溃住院时拍的。她坚持要把你送到福利院,说那里至少能给你正常的生活。"
程远突然问道:"那后来呢?您和夫人为什么想收养他们?"
"我妻子在福利院做义工时遇到了小沐和小远。"陈教授的眼中浮现怀念之色,"她说这两个孩子对音乐有种天生的敏感,尤其是小沐,听到钢琴声就会安静下来。我们当时就想...也许音乐能治愈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也能给那个有天赋的男孩一个未来。"
苏沐的心揪紧了:"那为什么...李嬷嬷说..."
"我们也不知道。"陈教授摇头,"提交申请后,福利院通知我们小沐已经被另一个家庭领养了,只同意我们收养小远。"他看向程远,"我们找了你很久,但福利院说你被亲戚接走了。"
程远苦笑:"我被转到了另一个福利院。李嬷嬷对每个人都说了不同的谎言。"
陈教授起身走向钢琴:"有样东西...雨晴临终前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就交给你。"他从琴凳下取出一个密封的盒子,"这是她所有的创作手稿和日记,还有...给你的信。"
苏沐接过盒子,双手不住地颤抖。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我的小沐,愿音乐带你去我无法到达的远方。"
"她...去世了?"苏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在你十岁那年。"陈教授轻声说,"抑郁症最终...带走了她。但她最后的时光是平静的,常常弹这首曲子..."他在钢琴前坐下,弹奏起一段忧伤而优美的旋律。
苏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这是...《记忆的碎片》!"
陈教授惊讶地停下:"你知道这首曲子?这是雨晴最后的创作,没来得及完成..."
程远震惊地看着苏沐:"但《记忆的碎片》是我写的!在我们分别前..."
苏沐的头痛突然袭来,像是有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她踉跄了一下,程远立刻扶住她。一幅幅画面如闪电般划过她的意识——
年幼的她躲在福利院储物间,哼唱着一段旋律;小程远用玩具钢琴试着弹出那个调子;分别前夕,他们一起完成了这首曲子,约定取名为《记忆的碎片》...
"不是...不是你一个人写的。"苏沐抓住程远的手臂,"主旋律...是我母亲创作的。我不知怎么记住了,教给了你...然后我们一起完成了它..."
房间陷入沉默。陈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雨晴常说这首曲子有另一半,她怎么也写不出来。"
苏沐颤抖着打开母亲留下的盒子。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亲爱的女儿小沐"。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信纸:
"亲爱的小沐: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终究没能在一起长大。请原谅妈妈的选择,但看着你一天天像我一样沉迷音乐又陷入忧郁,我害怕你会重复我的悲剧。
音乐是上天赐予我们最美的礼物,也是最残酷的诅咒。它让我们感受到常人无法理解的美丽,却也让我们承受加倍的痛苦。我希望你远离这一切,过平凡快乐的生活...但我又自私地留下了这些手稿,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妈妈的世界。
记住,无论你在哪里,妈妈的爱就像这首未完成的曲子,永远缺少的那一半,只为你而留..."
信纸被泪水浸湿。苏沐抬起头,看向客厅里的三角钢琴。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走向它,就像迷途的旅人看见故乡的灯火。
"我可以...试试吗?"她轻声问。
陈教授默默让开位置。苏沐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突然迟疑了——她真的还记得如何弹奏吗?
程远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他们的手指同时落在琴键上。《记忆的碎片》的旋律如清泉般流淌而出,苏沐惊讶地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音符,仿佛这曲子早已刻在她的灵魂深处。程远的主旋律与她的伴奏完美融合,就像两条分离多年的河流终于重聚。
陈教授站在一旁,老泪纵横:"这就是...雨晴一直找不到的那一半..."
曲终时,苏沐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释然,仿佛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拼图。
"妈妈没有抛弃我,"她轻声说,"她把自己最好的部分留给了我...通过音乐。"
程远紧紧搂住她的肩膀:"而我们,阴差阳错地完成了她的遗愿。"
陈教授擦干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沐,你养父母...他们对你好吗?"
苏沐点点头:"他们很爱我,给了我最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