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逆行性遗忘症（Retrograde Amnesia），一种罕见的记忆退化疾病，患者将按照从近到远的时间顺序逐渐失去记忆..."
苏沐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像一道道将她的生活切割开来的伤痕。
"苏小姐，根据检查结果，你的海马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损伤。"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意放轻，"初期会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随着病情发展，远期记忆也会逐渐消失。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最后会怎样？"苏沐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询问别人的病情。
"最终，你会忘记所有事情，包括...你自己是谁。"
苏沐走出医院时，初夏的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忙的上班族，嬉笑的学生，牵手的情侣。每个人都那么理所当然地记得自己是谁，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想做什么事。
而她，27岁的畅销书作家苏沐，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一点点流走，直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起来，是编辑林妍的信息："新书构思得怎么样了？出版社在催了。"
苏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回复道："我想写一本关于记忆的小说。”
"遗忘咖啡馆"是城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店，苏沐偶然发现这里后便成了常客。店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偶尔会有客人即兴弹奏。今天，当她推开门时，一段陌生的旋律正从钢琴方向流淌而来。
那音乐像是有生命一般，时而轻快如溪流，时而深沉如大海，在某个瞬间又突然变得忧伤起来，让苏沐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舞动。
苏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打算今天开始写那本关于记忆的小说，但钢琴声不断分散她的注意力。那旋律中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听过，却又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打扰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苏沐抬头，钢琴边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桌前。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眼深邃，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看你在写作，是不是我的琴声打扰到你了？"他问道，声音里带着歉意。
"不，正好相反。"苏沐合上电脑，"那首曲子...很特别。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听出来？很少有人能分辨原创曲和经典曲目。"他在苏沐对面坐下，"我叫程远，是个...算是钢琴师吧。"
"苏沐。"她简短地自我介绍，然后忍不住问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程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深深地看了苏沐一眼："它叫《记忆的碎片》，是我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写的。你说觉得熟悉，这很有意思，因为除了那个人，我从未在公开场合演奏过这首曲子。"
苏沐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她正想再问些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是林妍打来的，提醒她下午的签售会。
"我得走了。"苏沐匆忙收拾东西，不知为何有些不舍，"希望有机会再听你弹琴。"
程远点点头："我每周三下午都会来这里。如果你有兴趣..."他的话没说完，苏沐已经匆匆推门而出。
签售会上，苏沐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读者的问题她回答得心不在焉，签名的笔几次差点滑落。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首钢琴曲的旋律，以及程远说"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写的"时那种深沉的眼神。
那天晚上，苏沐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远处有个小男孩在弹一架小小的玩具钢琴，旋律正是今天听到的那首。她想走近看清男孩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窗外，黎明的微光刚刚爬上窗棂。苏沐摸到床头的笔记本，潦草地写下："第一天，我遇见了弹《记忆的碎片》的程远。我怕忘记，所以记下。"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们早就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