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程远坐在神经科诊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握成拳。三小时前，苏沐在出租车上一睡不醒，任凭他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诊室门开了，主治医师陈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程先生，苏小姐的情况...不太乐观。"
程远站起身，喉咙发紧："她怎么了？为什么叫不醒？"
"脑部扫描显示她的海马体萎缩速度加快了。"陈医生示意他坐下，"这种昏迷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面对记忆大量流失时的应激反应。"
"她会...记得我吗？醒来后？"程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医生叹了口气："很难说。逆行性遗忘症的进程因人而异，但通常昏迷后醒来，患者会失去更多记忆。"
程远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办法能延缓吗？任何方法都行。"
"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有效治疗手段。"陈医生犹豫了一下，"但有些研究显示，熟悉的音乐、气味、触感可能帮助唤起深层记忆。你们试过音乐疗法吗？"
程远点点头："我每天都弹《记忆的碎片》给她听，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约定。"
"继续这样做。"陈医生拍拍他的肩膀，"有时候，大脑忘记了，但心还会记得。"
病房里，苏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般安详。各种仪器连接在她身上，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程远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腕上的小钢琴手链不见了。
"她的手链呢？"程远焦急地问护士。
护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在这里。病人入院时我们取下了所有首饰。"
程远立刻把手链重新戴回苏沐手腕上，小心地打开小钢琴，确认里面的照片还在。那是他们最后的记忆锚点，他不能冒险丢失它。
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和程远轻轻的钢琴哼唱。他一遍又一遍地哼着《记忆的碎片》，时而讲述他们童年的趣事，时而读一段她小说里的文字。
"记得吗，小沐？"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八岁那年冬天，我们偷了厨房的糖霜饼干，躲在被窝里吃，结果引来了一窝蚂蚁..."
窗外开始下雪，轻柔的雪花在夜色中飘舞。程远想起他们二十年前在福利院梧桐树下的约定，想起十九年漫长的寻找，想起三个月前咖啡馆的重逢...如果这是最后的时光，他希望能用回忆填满每一秒。
凌晨三点，当程远在椅子上打盹时，一个微弱的声音惊醒了他："程...远？"
苏沐的眼睛半睁着，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程远立刻按下呼叫铃，同时俯身靠近她："我在这里，小沐。我在这里。"
苏沐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他脸上："我...怎么了？为什么在医院？"
"你在出租车上昏过去了，记得吗？我们从养老院回来..."
"养老院？"苏沐困惑地皱眉，"什么养老院？"
程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强作镇定："李嬷嬷，记得吗？阳光福利院的李嬷嬷？"
苏沐的眼神更加迷茫了。这时护士和值班医生赶来，开始做各项检查。程远退到一旁，看着苏沐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回答医生的提问——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是作家，但想不起最近几个月的事情，甚至认不出自己所在的医院。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程远叫到走廊："短期记忆几乎完全丧失，远期记忆也有损伤。她似乎回到了大约半年前的状态。"
"就是...还没遇见我的时候？"程远的声音嘶哑。
医生点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但记忆障碍患者的情况时有波动，可能明天又会记起一些事情。最重要的是保持耐心。"
回到病房，苏沐正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警惕地看着程远："你是谁？医生说我认识你，但我不记得..."
程远慢慢走近，尽量不惊吓到她："我是程远。我们...是好朋友。"
"程远..."苏沐喃喃重复，眉头紧锁，"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程远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链子："看看这个，也许能帮你想起来。"
苏沐疑惑地打开小钢琴，看到里面的照片时，眼睛瞪大了："这是...我和一个小男孩？这是哪里？"
"阳光福利院。那个男孩是我。"程远的声音轻柔，"我们小时候在那里一起长大，后来失散了，三个月前才重逢。"
苏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说："《记忆的碎片》...是不是一首钢琴曲？"
程远的心跳加速："对！是我为你写的，你还记得？"
"不...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名字。"苏沐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的头好痛...像是有太多东西想往外涌，又像是空得可怕..."
程远握住她的手："别强迫自己。休息吧，我就在这里。"
苏沐很快又睡着了。程远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妍？是我，程远。"他压低声音，"苏沐醒了，但情况不太好...她记不起最近几个月的事了。"
电话那头，苏沐的编辑倒吸一口气："连你也不记得了？"
"暂时不记得。"程远看着病床上苍白的苏沐，"我想请你帮个忙...把《记忆的碎片》的手稿带来医院，还有她所有的记忆日记。如果文字能帮她找回哪怕一点点记忆..."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病房时，苏沐再次醒来。这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看到程远时甚至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程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我不认识你了。"
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你记得我了？"
"记得...虽然有些模糊。"苏沐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昨天去了养老院见李嬷嬷，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程远欣喜若狂，却不敢表现出来，怕给她压力："你在出租车上晕倒了，医生说是记忆负荷过重。"
林妍带着一大摞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匆匆赶到，看到苏沐醒来，差点哭出来："老天，你吓死我了！"
苏沐惊讶地看着她："林妍？你怎么...哇，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就一天而已。"林妍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但这些是你过去三个月写的《记忆的碎片》初稿和记忆日记。程远说可能对你有帮助。"
接下来的三天，苏沐在病床上仔细阅读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有时候她会突然记起什么，兴奋地跟程远分享；有时候则完全陌生，像是读别人的故事。程远每天都会弹病房角落里的钢琴给她听，那首《记忆的碎片》似乎真的能触动她记忆深处的心弦。
第四天早晨，医生宣布苏沐可以出院了，但需要定期复诊。程远帮她收拾东西时，苏沐突然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
"音乐学院。"苏沐的眼神坚定，"李嬷嬷说那对想收养我们的夫妇中，丈夫是音乐学院的陈教授。我想找到他。"
程远有些犹豫："你的身体..."
"音乐是我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苏沐轻声说，"如果记忆终将消失，至少让我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
程远知道无法拒绝她。他帮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小心地扶她下床。苏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城市，突然转身紧紧抱住程远。
"怎么了？"程远轻抚她的后背。
"只是...害怕。"苏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害怕有一天醒来，连为什么要找你都不记得了。"
程远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一次，直到你记住为止。"
苏沐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那说好了，程先生。就算我第一百次忘记你，你也要第一百零一次告诉我，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我保证。"程远吻了吻她冰凉的手指，"现在，我们去揭开最后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