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川坐在一旁,浑身上下裹满了黄褐色的泥浆,如果不是那道熟悉而沙哑的声音,苏宁甚至都不敢认他。
  “苏宁…我在这儿…”他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苏宁眼眶一热,赶紧蹲下身,颤抖着开口“你们没事就好,太好了,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赵建军压抑着悲痛的嘶吼声:“快!快挖出来!”
  苏宁猛地回头,只见赵建军跪在泥泞里,双手死死抠着泥土,他连忙上前帮忙挖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挖出来最后的三名战士,他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还凝固着被泥石流吞噬前的惊恐。
  赵建军的眼眶红得滴血,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根本顾不上为战友擦拭遗容,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队伍嘶吼道:“快走!背着回山洞!台风马上要来了!”
  “赵连长……”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别哭了!不能再有人牺牲了!”赵建军的声音劈了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百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雨中跋涉,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苏宁咬着牙,把右腿受了重伤的宋淮川稳稳地背在背上。
  宋淮川的呼吸沉重,每一次颠簸都让他闷哼出声,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多余的痛呼。
  “宋淮川,你撑住,马上就到了,棠棠还在等你呢。”苏宁喘着粗气,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没事,二哥谢谢你。”他虚弱地回应,他的棠棠还在等他呢。
  山洞里,苏棠正焦急地踱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五十,外面天色暗得像泼了墨,昏暗的雨幕中,终于冒出了几束微弱的灯光。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那支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队伍。
  “回来了!回来了了!”山洞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苏棠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她快步迎上去,见到宋淮川满身泥污的趴在苏宁背上,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山洞里瞬间忙碌起来,有人递上干毛巾,有人忙着往火堆里添柴烧热水。
  陈嫂子红着眼眶,手里拎着布包,里面装满包子馒头和饼子,挨个往大家手里塞。
  “快吃口热的,暖暖身子……”她声音颤抖着,把食物塞到一个年轻士兵手里时,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轮到陈政委时,陈嫂子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丈夫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手里的包子滚落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陈政委怀里,崩溃地大哭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陈政委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他抬起沾满泥巴的手,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低声安慰:“没事了,都回来了,别哭。”
  刘艳深吸一口气,接过陈嫂子手里的布袋,走到那些清理完废墟的士兵面前,她蹲下身,将两个温热的饼子塞进他们手里,轻声说:“辛苦了,先垫垫肚子。”
  山洞深处,一簇簇火堆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外面,台风已经正式登陆兰沙岛,狂风呼啸着卷过洞口,发出令人胆寒的呜咽声。
  角落里,宋淮川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腿撞在了山石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显然是骨折了。
  “嘶——”杜清雅拿着两根笔直的木棍和布条走过来,刚碰到他的腿,宋淮川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必须固定住,不然骨头错位就麻烦了。”杜清雅咬着牙,动作利落地将木棍绑在他的伤腿上。
  宋淮川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干草。
  苏棠在旁边给杜清雅递绷带,眼眶红红的,宋淮川看向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别担心,我没事的。”
  另一边,赵建军找到了孙婆子,他站在老人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孙大娘……志平他……”
  孙婆子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志平牺牲了。”赵建军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两个战士,也走了。”
  “哐当——”孙婆子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大娘!大娘!”几位军嫂惊呼着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王桂花身边。
  王桂花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身边靠着大女儿孙来娣。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直呆呆地看向远处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先是生孩子耗尽了力气,紧接着又听闻丈夫去世的消息,她整个人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她低垂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襁褓上,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却没人能听清。
  “妈妈……”旁边的孙来娣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王桂花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孙来娣倒吸一口凉气。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等儿子出生,就带我们去逛百货大楼,给我买最漂亮的衣服……”王桂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泣血。
  孙来娣眼眶一酸,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妈,我在这儿,我给你买,我长大给你买最贵的衣服。”
  可王桂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宋淮川靠在岩壁上,接过苏棠递来的热乎乎的饼子咬了一口。
  又端起旁边的热米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冰冷的身子才算有了一丝热气。
  他身上湿透的衣服已经被苏棠脱了下来,这会儿穿着背心躺在被子里,受伤的小腿露在外面,整个人疲惫极了。
  “感觉还好吗?再吃点消炎药吧!”苏棠蹲在他身边,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宋淮川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比起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我这点伤算什么,把药分给其他受伤的战士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不远处昏迷的孙婆子和呆滞的王桂花,声音低沉:“孙志平和那两个战士是为了大家才牺牲的。”
  苏棠握住宋淮川的手小声说道“我空间里的药给了医生一部分,够分的了。”
  宋淮川才接过药吃了下去,两个人握着手靠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坚韧的脸。
  赵建军走到尸体旁,单膝跪下,对着他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兄弟们,”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安全了。”
  山洞里,时不时传来压抑在喉咙里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没有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