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宋淮川来说，红星大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脑子里装满了末世里丧尸的嘶吼、废墟的残垣断壁，以及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就能拔刀相向的绝望。
可当他跟着苏棠踏上这片土地时，迎面而来的，却是未曾设想过的勃勃生机。
“淮川，你看，这就是大队部。”苏棠牵着他的手，走在铺满白雪的村道上。
宋淮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看到了院子里被掩盖在积雪下的蔬菜，还看到了几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大娘。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炊烟和柴火燃烧的香气。
“那是王奶奶，”苏棠指着前面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柔声介绍，“她以前总给你塞煮鸡蛋吃。”
宋淮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老太太抬起头，看到宋淮川，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颤巍巍地站起身：“哎哟，是淮川回来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宋淮川微微皱眉，他不记得这位老太太，但看着她眼里的关切，他本能地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棠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大队的打谷场，”苏棠指着前面一片宽阔的空地，“秋收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这儿晒谷子，可热闹了。”
他们走过了村口的大槐树，走过了那条布满薄冰的小溪，走过了大片大片积雪的麦田。
苏棠一边走，一边给宋淮川讲着这个村子里的事，讲宋淮川救了自己之后医院发生的事，讲她刚接触农活的窘迫，讲原本的男女主的感情……
宋淮川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些关于“宋淮川”的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怎么也拨不开。
可当他看着苏棠说起这些往事时，眼底闪烁的光芒，听着她温柔的嗓音，他的心口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不知道这是身体的本能，还是灵魂深处残存的印记。
“淮川，”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看，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丧尸，没有末世，只有平平安安的日子。”
宋淮川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坚定。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棠棠，”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我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她柔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陪你慢慢找。”
宋淮川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好。”他低声说，“我们慢慢找。”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接触这个世界了。
苏棠带着宋淮川准备回家，迎面就撞上了两个穿着厚重工装棉袄、满脸风霜的男人。
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个帆布包，显然是刚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回来过年。
“哎哟！川哥？！”
走在前面的方文山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扔下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川哥？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年过年又见不到努力呢！”
跟在后面的胡大海也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宋淮川，眼眶瞬间就红了：“川哥，咱多久没见面了？想死我了！”
宋淮川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脸激动、仿佛要跟他歃血为盟的男人，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眉头微蹙，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陌生与防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苏棠挡在了身后。
“你们……是谁？”他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硬的戒备。
方文山和胡大海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川哥？你……你不认识我们了？”胡大海结结巴巴地开口，指着方文山，“我是大海啊！他是文山！咱仨一起长大的啊！”
宋淮川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脑海中依旧是那片荒芜的空白。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不记得了。”
方文山急了，一把抓住宋淮川的胳膊：“川哥，你别开玩笑，你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文山，别吓着他。”苏棠上前一步，轻轻拍开方文山的手，将宋淮川护在身旁。
她看着两人，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文山大海，淮川他……失忆了。”
“失忆？！”两人异口同声，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苏棠点了点头，把宋淮川在部队受重伤失忆了说给两个人听。
方文山和胡大海听完，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作了深深的心疼。
他们看着宋淮川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以前生龙活虎、桀骜不驯的模样，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他妈的……”胡大海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眼眶通红，“川哥，你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方文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宋淮川，语气郑重地问道：“川哥，既然以前的都不记得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回部队吗？”
宋淮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自称是他“好哥们”的男人，脑海中却全是末世里那些为了生存而厮杀的画面。
回部队？回到那个充满硝烟和流血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眼神迷茫：“我不知道。”
苏棠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二哥跟我说，赵连长和陈政委来看过他。他们说淮川现在的状况，如果想转业，他们可以帮忙安排。”
“转业？”方文山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啊！转业好啊！川哥你伤成这样，就别在部队里硬撑了。你要是愿意，来我们运输队！老子给你当师傅，教你开大解放！咱们兄弟几个一起跑车，自由自在的，多好！”
胡大海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来我们运输队！咱们兄弟在一起，谁敢欺负你，老子用方向盘砸他脑袋！”
宋淮川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苏棠。
苏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轻声说：“淮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宋淮川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低声说，“我想想。”
方文山和胡大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行！那等你消息！”方文山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把揽住宋淮川的肩膀，“走！去我家！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胡大海也笑着跟上：“对！川哥，我妈炖了大鹅，咱们好好喝一顿！”
宋淮川被两人半拉半拽地往前走，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苏棠轻轻捏了捏手心。
他转过头，看着苏棠。
苏棠冲他笑了笑，眼神里满是鼓励。
宋淮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任由两人拉着，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苏棠走在宋淮川身边，听着他和方文山、胡大海断断续续的交谈。
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回应。
她知道，他在努力。
努力找回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努力重新融入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世界。
而她，会一直陪着他。
陪他走过这段漫长而艰难的路。
直到他彻底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