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生辰那日后,砚书就发现他家公子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无论大小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送什么东西,他似乎都不太在意。
  来了就见,走了也不见的会多送两步,送来的东西就收在西厢,无论贵不贵重基本都不会再看第二眼。
  可最近,公子变了。
  从书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大小姐今日可有来过清风院,大小姐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碗酸梅汤他都要盯着看半天。
  大小姐要是来了那就更别说了,砚书从来没见过公子笑得那么开心!以至于人走了以后公子恢复成平时的面瘫脸,砚书总觉得他是在生闷气。
  “砚书,你发什么呆呢?”
  银线捧着食盒一进来就见砚书坐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发呆,遂问道:“沈公子呢?”
  砚书忙站起身:“我家公子正在书房看书呢。”
  他话音才落便见书房门自里面被打开,沈培风一脚便踏了出来,只是在见到来得只有银线一人时,他眼中的神色瞬间暗了下来。
  “沈公子。”银线忙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食盒递给砚书,“后日便是乞巧节,我家小姐这几天一直在跟着夫人学做巧果,觉得今日的做的不错,便让奴婢给您送来一个,尝个新鲜。”
  沈培风一听是林锦亲手做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伸手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巧果的形状很特别,有点像一只大鸟。
  砚书余光中瞥见了,夸赞道:“大小姐手还真巧,这鸟做的还挺像。”
  银线笑容一僵,她没金线那么会说话,闻言只好干巴巴道:“我家小姐说,她做的是一只老虎。”
  沈培风就属虎,他微微抿唇想压制笑意,可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以手掩唇清了清嗓子道:“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银线行礼称是,起身时随口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一会还得去表少爷那送巧果呢。”说完就走了
  沈培风本来怎么也压制不住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只是眨眼的功夫那笑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什么也没说提着食盒进屋关上了门,留下一脸懵的砚书。
  坐在书案前盯着那枚巧果许久,沈培风伸手捻下巧果最边上的一点尝了一口,香甜细腻。
  他一向不喜食甜,可今日这味道却莫名让他觉得美味,美味的他舍不得一次吃光,想留着慢慢品尝。
  直到嘴里最后一丝甜味消失,他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看向书橱最上面一格中安放的锦盒。
  有多久了?好像自从母亲去世,他便再也不曾感受过那种独属于自己的关心。
  只有她。
  这种感觉好似寒冷冬日里缓缓照在身上的暖阳,让长久处于孤独阴冷里的他产生了一丝奢望,奢望阳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
  要是能只照在自己身上,就更好了。
  ————
  明义堂内,樊迟看着空手回来的贴身小厮肃言,眉头一跳:“你怎么什么都没拿?”
  肃言苦着一张脸道:“大小姐把厨房剩下的巧果都咬了一口,小的哪还敢拿啊!”
  樊迟听了一拍额头简直无语到家了,这丫头这次竟然这么大气性,都快两个月了还没消气!
  这些时日他都往锦绣堂送了多少好东西赔礼道歉了,她还是不理他,连往年送给他的巧果都不让他吃!
  真是难办!
  另一边,小厨房中。
  林夫人见她将预备送去给樊迟的巧果每个都咬了一口,顿时哭笑不得:“你啊你,你们兄妹俩这次是怎么了,都个把月了竟然还没和好!”
  林锦嘴里满满都是巧果,鼓囊囊的跟个小仓鼠似的,闻言轻哼一声。
  别以为送些东西来就能让她消气,她堂堂明州首富独女可不差这三瓜两枣的。
  林锦将巧果咽下,正要说些什么余光便瞥见窗外藏着的一道身影,话锋一转便道:“一个人若做错了事,不想着认错弥补,只想着粉饰太平,随便送些东西就将错处揭过去,那可不行!”
  林夫人转了转眼,接着她的话问道:“那小锦觉得该如何呢?”
  “自然是要正视自己的错误,错在哪里,便改!”林锦尤其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只要是诚心认错改正,我又怎么会不原谅呢!”
  窗外藏着的樊迟脸一阵又一阵的发热,他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可,要他去给沈培风认错?
  樊迟心里一阵别扭,这比让他抄一百遍《论语》都难受!
  七月初七,乞巧节。
  “你说我是戴这朵海棠花好呢?还是戴这朵芍药好呢?”林锦拿起托盘中放着的两只绒花分别在头上比了比,向身后两人问道。
  金线想了想道:“奴婢觉得海棠花好,小姐今日穿的是套新做的绯色衣裙,上面还绣着牡丹海棠纹,戴海棠花更衬小姐。”
  银线也点点头:“奴婢也觉得海棠花好看。”
  林锦将海棠花又往头上比了比,确实更好看一些:“那就海棠花吧!”
  待一切收拾妥当,林夫人便带着林锦前往早已布置好的庭院拜月乞巧,供桌上摆着今日采来的双头莲和林夫人带着她新做的巧果。
  “小锦,来。”林夫人招呼林锦到身边,递给她一根五彩线,“别家的姑娘八九岁就会穿针引线做些香囊绣帕之类的小玩意,就你都及笈了还不会呢,今年可得学起来了。”说着将一个插着几根针的莲蓬头递给她。
  乞巧节向来有对月穿针的习俗,若是能将丝线穿过七孔针,便说明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
  林家是做绣庄起家的,林夫人更是能掌握几十种刺绣针法的巧手,可到了独生女这里,原身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再加上眼睛不好,哪里会肯静下心来学刺绣这东西,便一年年搁置。
  林锦有些无奈,白天让她穿针还好,这月亮都出来了让她穿针引线怎么可能呢?就她这个眼神不把线插莲子芯里才怪!
  “娘,我看不清啊。”林锦举着莲蓬头看了看,无奈道。
  “啊?还看不清?”林夫人轻啧一声,“今年娘专门让人打造了大孔的针呢!要不你再试试?”
  试了半天还是白费功夫,林夫人看她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唉,咱们林家是做绣庄起家的,你外祖母和我也都是刺绣行家,可是到了你这连个线都穿不进去。算了算了,娘明年让人把那针孔再造的大一点,争取明年能穿进去吧!”
  林锦听了心里泛起一阵热意,搂着林夫人倚在她肩上撒娇:“娘对我最好了。”
  林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好了,都多大了还撒娇呢!”嘴上虽嫌弃,可她无论是面上神情还是手上的动作都充满着慈爱。
  “你与你表哥还没和好呢?那今年谁带你去放河灯啊?”林夫人见金线手里提着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精致河灯,拉过她问道。
  林锦抿着嘴笑笑,意有所指:“我又不只他一个哥哥。”
  林夫人见此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人陪着就好,不然就你这个眼神我可不放心,早些去吧,放了河灯就回来莫逛太晚。”
  林锦点点头:“娘放心,我会小心的。”
  林府大门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等很久了吗?”
  比她身影先到的,总是她的声音,林锦绕过影壁,快步跑向马车旁站着的那道身影。
  沈培风看着她好似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自己眼前,心里微微一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才到。”
  林锦跑起来的过程中鬓边有几缕发丝调皮的扬了起来,刚好贴在她唇角,沈培风很想抬手为她整理发丝,可最终却只是动了动指尖。
  自他生辰那日后,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可却谁都默契的没有提过那个僭越的拥抱。
  事后,沈培风曾问过自己很多次,怎么就、就伸手了呢!
  可问再多遍,心里也还是那个答案。
  他回过神轻笑:“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