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遍地开。
  明州城的城郊有一处知名的赏桂胜地,名唤丹园,正是林家的产业,每年的中秋之日,林老爷都会叫上林家的族人来丹园赏桂花,吃一顿团圆饭。
  林家人丁不算多,林老爷父母早逝,他由叔婶带大,虽无亲兄弟,但是有两个堂兄弟。
  一大家子早年关系还算不错,可自两位长辈相继去世,两个堂兄弟又不争气,败光了自己的那份产业,年年都上林老爷这里打秋风,关系便渐渐变了性质。
  尤其是这几年,林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并无儿子继承家业,那两个堂兄弟心思也越发活络起来,每次上门都话里话外提起过继一事,但都被林老爷四两拨千斤的给挡了回去。
  眼看就又到了今年的中秋家宴,林老爷看着手里宁陵老家寄来的家书,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将信拍在了桌子上。
  “哼!”
  林夫人见他火气如此大,忙倒了杯茶递给他:“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犯不上和他们生气。”即便是不看那信她都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林老爷接过茶,牛饮一杯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怪我,这些年养大了他们的胃口,不然他们也不敢如此放肆!这次更是一张口就要五万白银,去年才修了老宅,今年就又要钱修家庙,惯的他们!”
  林夫人闻言拿过信扫了一眼,眼中满是讥讽。
  她能理解丈夫这些年因为叔婶的养育之情对于宁陵老家那边的忍让,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容忍他们将手伸到自己家里来。
  修家庙?
  不过是借口提醒林老爷他无子一事罢了,到时候修出来的族谱中只有林家大房这一脉空无一人,他们不就又可以顺势提出过继一事了吗?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老爷,我们夫妻一场,事到如今此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今日,便与我说明白。”
  林夫人对此事早有不满,如今这些人都快骑到自己头上来了,不能再避而不谈了。
  有些事,林老爷已经在心中思量过许多次,只是碍于现实原因不曾向夫人吐露过。
  “夫人放心,过继一事我从未想过。而今,我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同夫人商议。”
  “是什么?”
  “夫人可知前些日咱们女儿做了什么大事?”林老爷先卖了个关子。
  林夫人不明所以,“小锦?她不就是日日逛街闲玩,能做什么大事?”
  林老爷眼泛精光,将林锦如何收拢人心,设计刘家一事与林夫人分说一番,末了还道:“我原以为小锦娇生惯养,无甚心计,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能使出这连环计,还懂得如何培养忠心的手下为自己所用,真是另为夫刮目相看啊!就是尾巴收的不够干净,不过夫人放心,此事我已经办妥了。”
  林夫人听完林老爷所说,大吃一惊,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女儿能干出来的事。
  “我们家小锦,还有这个本事呢?”
  林老爷也是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从前我们总想着要为小锦寻一个好归宿,这些年也没少打听人家,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小迟虽相貌堂堂,家世也与小锦相配,可性格实在莽撞,不够沉稳。
  “培风虽一表人才,学识过人,但他一心考取功名,将来若金榜题名,还愿与商贾之家往来帮衬就不错了,更遑论结两姓之好。”
  听他这么说,林夫人却不这样认为:“我瞧着如今小锦和培风的关系倒是比从前亲近不少,此次刘家的事,小锦不也是为了培风吗?”
  虽然樊迟是自己侄子,可对于挑选未来女婿,林夫人明显更中意沈培风。
  可林老爷却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可想过为小锦寻另一个出路?”
  “另一个出路?”林夫人不解,女子还有嫁人以外的第二条出路?
  “你想让我女儿出家!?”林夫人大怒,“看我不抓花你的脸!”
  主院的动静大到连锦绣堂都有所耳闻,林锦听说一向恩爱的爹娘因为宁陵老家的一封信而大打出手的消息后,急的立刻就往主院跑,打算去劝架。
  一路上她连劝说的话都想好了,什么家和万事兴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呀,可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此一举。
  因为,要倒霉的是她。
  “你真是反了天了,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敢联合人设计骗宅子,你这么做,和那姓刘的一家人有什么区别?”
  林夫人藤条甩的啪啪响,指着林锦破口大骂,林老爷脸上则顶着几道红血丝半闭着眼坐在一旁,时不时为林夫人递上一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林锦听着这可怖的声响,又看着这妇唱夫随的一幕,深知自己小命堪忧,赶紧挤出几滴泪花认错。
  “娘亲,我知道错了,这次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你次次都说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这次若不是你爹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就闯大祸了!今日这藤条你是吃定了!”说着高高举起藤条就要落在林锦身上。
  “夫人——”林老爷话才开头便被人打断。
  “伯母手下留情!”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林夫人和林老爷这一出双簧,三人齐齐看向主院入口,此时,沈培风正一脸焦急的被拦在那。
  林锦从未见过沈培风还能有如此急切的时候,他一向平和白皙的脸上因激动的情绪泛起潮红,额边细密的汗珠也昭示着他一路跑来的焦急。
  趁着下人愣神的工夫,沈培风忙挣脱束缚快步进来,几步路的时间他就已经用眼神在林锦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还没有受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伯母,刘家之事一切缘由皆在培风一人身上,要打要罚,也应该由培风来受。”一入厅中他便直接跪在林锦身旁开口。
  林锦本就惊讶,听他这么说生怕把他也连累进来,忙开口解释:“不是的,我做这件事他压根就不知道,事成之后我也没告诉他宅子是怎么要回来的,这事和他没关系!是我的错!”
  “刘家人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可却并未问清宅子如何而来,培风年长大小姐几岁,却空读圣贤书做事不知轻重,也未做出表率之责,论错,培风更多!”
  林老爷夫妇见二人互相揽责,对视一眼,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