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越过甲班,顾远山才朝身前的孙伯问了句:“孙伯,为何他们今日这个时辰仍在晨读?”
  若是往日这个时辰,他们该是在上课了。
  “老爷寻思今日你该过来了,便让他们都自行背书。”
  原来如此。
  顾远山了然点点头。
  昨夜沈叶初来了学堂,定是和孙秀才聊了许多。
  孙秀才定是也知道他回来了。
  既然自己回来了,这第二日自然是要来看孙秀才的。
  如此,孙秀才安排学生,倒是不会被迫打断上课了。
  顾远山轻笑了声儿。
  以往孙秀才有事没上课,或是要放假回家前夕,他都会让学子们背书,等快散学了就会来考教他们。
  若是没通过夫子的考核,自是免不了一顿毒打的。
  不过如今顾远山已是秀才,自是不需要担心自己挨了孙秀才的打。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给祁云照几人祈祷了。
  ……
  三人又走了几步,终于走到了孙秀才的书房门前。
  “远山,顾老爷,你们自个儿进去就成,我先回去守门了。”
  说完,孙伯转身便要走。
  顾三水连忙喊了句:“孙伯,我们家过两日要给远山办个秀才酒,你记得来家里吃饭啊!”
  “呵呵,一定一定!”孙伯笑呵呵点了点头。
  看着孙伯离开,顾远山才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叩了叩房门。
  “夫子,学生远山来看您了。”
  门很快开了。
  孙秀才穿着件半旧的儒衫,看见顾远山身上的蓝袍,眼睛瞬间亮了。
  他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远山回来了!快进来坐,我正想着你们该到了。”
  ……
  进了堂屋,顾三水把谢礼放在桌上,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夫子,多亏您这些年悉心教导,远山才能考上秀才。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千万别嫌弃。”
  顾远山也跟着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学生能有今日,全靠夫子指点,多谢夫子栽培。”
  孙秀才看着桌上的谢礼,又看了看顾远山,笑着轻抚胡须。
  “这礼我就不同你们推辞了,你们的用心我也感受到了,至于那银子,便拿回去吧。”
  他指了指那包宣纸,“这纸我用着正好,银子你们留着给远山做府学的盘缠。”
  ……
  面对拒绝了红封的孙秀才,顾三水顿时有些无措地看向顾远山。
  顾远山一时之间也有些呆愣了。
  毕竟在他记忆中,孙秀才性子一向爽利。
  以往他们家送些腊肉,酱菜什么的,他也没推辞,都会照单全收。
  他从未想过孙秀才会推迟这个红封。
  “夫子,这是我阿娘特意给您备着的,也算是沾沾喜气。至于您担心的盘缠,我家中还是有余钱的,您不用担心。”
  孙秀才摆摆手,“我知晓你家情况比村里许多人家都好,但去日后去府城念书,处处都要花钱,如今你已考上秀才,自是能省则省。放心,夫子不会跟你生分的,不过是盼着你早日给我考个举人回来罢了。”
  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递给顾远山,“这是我早年读的《论语集注》,里面有我的批注,虽然可能没那么好,但也算是夫子送你留着纪念的,莫要嫌弃。”
  他除了一屋子的书,没什么好东西。
  如今得意弟子考了秀才回来,他也只能送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书了。
  当然,昨夜沈叶初拜见,他也是送的这集注。
  两人都是他门下的学生,自是该一视同仁。
  ……
  面对拒绝了红封的孙秀才,顾远山有些无奈,但见他说起旁的事来,他便也不继续纠缠。
  等走的时候,给孙伯拿给孙秀才,或是自己悄悄放他桌上,都是可以的。
  想通这点,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有些老旧的书,顾远山自是不会嫌弃,笑着接下。
  孙秀才虽然平日里很凶,像个笑面虎,但对他们这些学生是真心的。
  若不是孙秀才用心,他也未必能考得这样好。
  顾远山双手捧着书,心里满是感动。
  “多谢夫子,我一定好好研读。”
  见顾远山收下书,孙秀才拉着顾远山坐在桌边,细细问起在府城府试和院试的经过。
  待顾远山事无巨细都讲了一遍,他才叮嘱道:“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去府学继续念书,这是好事,也对你日后的乡试有很大的作用。“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不过你记得,府学里的同窗来自各地,学问深浅不一,你既要跟他们多交流,也别丢了自己的根基。读书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往后遇到不懂的,还能写信来问我。虽然夫子也不见得能会,但也是能与你探讨一二的。”
  最重要的是,云梦县有方佑程这个县令在。
  方县令既想发展云梦县的教育事业,自是要与云梦县唯二开了学堂的孙秀才打交道。
  到时候顾远山遇到难题,就算孙秀才不会,他也能厚着脸皮去请教方佑程。
  ……
  顾远山不知道孙秀才心里的打算,只细细听着孙秀才的叮嘱,时不时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他不会觉得自己考上了廪生,就对孙秀才产生轻视。
  孙秀才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教了这么多年的学子,见识定是比顾远山这个应试性念书的人广的。
  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顾远山自是敬重孙秀才的。
  顾三水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夫子说得是,我们也不懂读书的事,往后远山还得靠您多费心。”
  孙秀才笑着微微颔首,“远山是我学生,我定好好看照。”
  ……
  正事了了,孙秀才便又与两人聊了聊家中的事,或是府城的趣事。
  两人一直在书房待到快中午。
  孙秀才才带着两人去食堂吃饭。
  虽然菜色简单,却是鱼肉俱全,想来是特意吩咐过花婶子的。
  等吃了饭,又陪着孙秀才聊了会儿天,眼看着学堂的学子就要散学了,顾远山才起身告辞。
  顾三水也顺道邀请了孙秀才过两日去家里吃饭。
  孙秀才自是应允了的。
  也是在此时,顾远山才知晓,沈叶初今早便离开了。
  他家秀才酒定在了五日后,也邀请了孙秀才。
  虽然如此,孙秀才却是不能去的。
  毕竟沈叶初家实在太远,孙秀才年纪也大了,不能舟车劳顿。
  去十里村这样的距离还好,去沈家,这是怎么也不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