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接着聊了几句，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沈舅舅才起身告辞。
顾三水和顾远山自是不可能看着两个瘦得像竹竿的人又提着大包小包去城门口的。
他们赶着骡车将沈家舅甥俩送去了城门口。
将两人送走，才又折返，往县衙方向驶去。
……
六七月的日头正毒。
此时刚过午时两点，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
热浪裹着尘土往人脸上扑。
即使两人不用走路，额角也沁出了汗珠。
顾远山穿着那件蓝布长衫，怕沾了灰，特意用手轻轻拢着衣襟，对于即将去拜见方县令心里既有些紧张，又满是期待。
他抿了抿唇，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着的景象。
也不知道叶初说的是不是真的——考上秀才，县令大人真的会给十两银子的奖励？！
若真有这么多，他接下来几年去府学念书的钱就有着落了。
虽然顾云生和顾三水都会给他拿钱，但这钱怎么用都心疼。
何况等他去跟着举人念书，就要着手准备乡试了。
这乡试单单是四书五经已经是不够的了，他需要更广的知识面。
这每日去借书来抄的方式虽然可行，但总归用钱的地方还是多着呢。
总之，没有人会嫌钱多。
……
终于，在顾远山期待的心情下，两人到了县衙门口。
朱红大门旁的官差见两人穿着整洁，手上还提着礼品，瞧着也不是来报案的，便连忙迎了上来。
顾三水忙上前拱手：“劳烦小哥通报一声，云梦县十里村顾三水，带犬子顾远山，特来拜见方县令大人，多谢大人此前教诲，今日也是来谢师的。”
官差就是那日去十里村给报喜的人，此时听说两人是来谢师的秀才，他有些惊讶。
悄悄瞄了眼身前矮了一个头的顾远山，他不敢怠慢，笑着应道：“二位稍等，在下这就去通传。”
说完，他同守在门口的另一位官差交代了几句话，便快速朝里间奔去。
……
顾远山两人没等多久，那位官差很快便回来了。
他对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正好在后院，让小人带二位去后院正厅见他，不用去前堂。”
前堂是升堂审案的地方，一般前来拜访的都不会去那边。
不过这些对于没来过县衙的两人来说，自是不会知晓的。
他们只需要跟着官差走便行了。
……
跟着官差往里走，绕过威严的县衙大堂，后院的景致顿时清爽了不少。
两侧栽着几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还放着个铜盆，里面盛着井水，飘着几片荷叶，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正厅的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官差带着顾远山两人站在外面，轻轻朝里喊了声儿：“大人，顾秀才和他父亲到了。”
“进来吧。”
里面传来方县令温和的声音。
顾远山跟着顾三水走进正厅，只见方县令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
见他们进来，方佑程便放下书卷，笑着起身：“远山来了，快坐。这天气热，路上辛苦了吧？”
说着，又吩咐下人：“给二位倒碗凉茶。”
顾远山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学生顾远山，多谢大人此前指点，今日特来谢师。若非大人点拨文章章法，学生断难在院试中取得名次。”
顾三水也跟着拱手：“多谢大人关照我家远山，这份恩情，我们顾家记在心里。”
方县令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你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能考上秀才，还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算不得什么。”
说话间，下人端来两碗凉茶。
青瓷碗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喝一口，清清凉凉的，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
喝了茶，顾三水便开始如坐针毡，比去孙秀才处更为紧张。
他低着头，仔细打量着自己何处穿着是否不妥。心里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来得太急，都没来得及整理一下衣裳。
顾远山心里自是没有顾三水这样紧张的，他本就跟着方佑程念了几日的书，相处中自是不会感到紧张。
此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着县令发钱！
方佑程看了看拘谨的顾三水，又看了看老成的顾远山，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顾远山身前，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远山，你此次院试能考上廪生，在云梦县县志中都算是头一份。府学不比云梦县的学堂，那里的夫子多是年轻有为的举人，同窗也来自周边各县，学问底子都不差。往后你去了，可得沉下心，保持住你自己的沉稳心态。”
“是！学生谨记在心！”顾远山拱手认真回道。
方佑程顿了顿，又细细说起府学的情况：
“府学每月有月考，考得好有额外的廪米补贴，若是连考三次都不好，廪生的资格也是会取消的。所以你千万不可懈怠！”
顾远山认真点头，心里却是没表现的这般平静。
对于府学日后还能取消自己的廪生资格一事，他是有些担忧的。
分明是自己努力考上的功名，却能因着日后再无进步就剥夺了去……实在是有些无情！
不过，他如今未去府学，更是不会就此享乐，倒是没多担心。
反正这一项规定，只能约束不守规矩的人，对于他这样勤奋努力的学子，威慑力倒是不算太大。
……
方佑程看顾远山听得认真，便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府学听闻是有藏书楼的，里面的书也不少，你得空了可以多去逛逛。当然时不时也可以出去书肆瞧瞧，书肆的书品类繁多，更新的速度也快，了解些最新的科举信息，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夫子教的总归是太过于单一了。
想要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见闻，除了行千里路，便只有看破万卷书了。
他说着，又继续补充道：“还有，府学里有‘论经会’，每月初一十五，学子们聚在一起辩经论道，你去了那里别闷着，多开口问问，哪怕说错了也没关系，论辩里才能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