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顾远山的追问,顾春雨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县丞夫人。”
“县丞夫人?”
顾远山惊得差点跳起来。
“县丞大人怎么会看上咱们家?我虽中了秀才,可咱们家跟官家压根沾不上边,县丞府的嫡子,怎么会要求娶你?”
顾远山心里满是不安。
顾家世代务农,即使在十里八乡算是小富户,可也只是寻头百姓罢了。
就算如今出了他这个秀才,也只是勉强够着“读书人”的边。
顾家的家世跟县丞这样的官家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县丞家虽然比不过罗家在云梦县的势大,但在官场上却是能掌管县衙许多大事的。
县令若是不在,县丞可以代替其安排县城的事务。
权力也比县尉和主簿大得多。
想到这里,顾远山心里更慌了。
县丞权力越大,这门婚事就越不好拒绝。
李氏和顾云生也总是念叨,不让家中女儿入官家。
一来是门不当户不对,女儿去了受委屈。
二来是官家规矩多,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顾家是农户,连上门说理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欺负。
如今,这门婚事,倒是棘手得很……
……
“我也不知道县丞夫人怎么会突然看上我……”
顾春雨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显然不想多提。
“她只说瞧着我性子好,跟她家公子合得来。再过几日,县丞夫人就会亲自来家里下聘,到时候一切就都定了。”
“那阿娘知道这事吗?”顾远山急忙问。
顾春雨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攥着扫帚柄,低声道:“娘还不知道,我想着等晚上人少了,再跟她好好说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也没把握能说服余氏。
可话里的意思,却透着一股“木已成舟”的无奈。
顾远山看着顾春雨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大姐显然有心事,却不肯多说。
这门亲事来得蹊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顾春雨不愿意再谈,他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压下去。
只盼着晚上余氏能好好问问清楚,别真让大姐糊里糊涂地嫁进官家。
……
夜色渐深。
顾家小院的喧闹早已散去,只余下堂屋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顾远山领着顾春雨走进屋时,余氏、顾三水正坐在桌边,顾云生和李氏也在。
几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因顾远山说“有要事相商”而强撑着精神。
见着几人都在,顾远山反手关上房门,把院里帮忙的族人和村民都挡在外面。
看着顾远山这郑重的模样,顾云生也感觉出不对劲儿起来。
“小山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余氏也有些担忧地捏紧拳头,心脏忍不住揪起来。
该不会是今日人多,家里的钱丢了吧!
想到这里,余氏顿时有些着急。
她可是知道的,自己儿子手里起码有三十两银子!
这若是丢了,她……她舍不得打儿子,但却是得哭上十天半个月才成了!
……
顾远山望了望几人,这才沉声道:“今日喊大家来,是有件关于大姐的事,必须跟家里做主的人说清楚。”
他看了眼身旁的顾春雨,见她嘴唇发白,手紧紧攥着衣角,便先开口。
“前几日,县丞夫人找到大姐,说要为她家嫡子聘大姐为妻,再过几日就要来下聘了。”
“什么?!”
余氏猛地站起来,惊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县丞家?咱们跟县丞府素无往来,他们怎么会看上春雨?”
顾三水也急得直搓手:“这可不行!县丞是官,咱们是农户,门不当户不对,春雨去了哪能有好日子过?”
李氏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是啊,高门看着风光,可规矩多着呢!咱们顾家都是平头百姓,万一春雨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一向稳重的顾云生也皱紧了眉头,指尖敲着桌面,沉声道:“春雨丫头,你跟我说实话,县丞夫人到底为何要求娶于你?可是看中你什么了?这婚事能不能推掉?”
想到这里,顾云生心里就发紧。
既然小山子能郑重地说出此事,定是不容易推掉的。
可……
看着我见犹怜的大孙女,顾云生心里就闷得慌。
这大孙女打小就老实,若是嫁过去定会被欺负!
想到这里,顾云生下定主意——若是实在推不掉,顾家哪怕去求求方县令,也不能让孩子往火坑里跳!
只是如此,就对不住小山子了。
若是拿此事去求县令大人,那便是拿顾远山的人情去做的兑换。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跳进火坑……
想到这里,顾云生有些愧疚地看了眼顾远山。
……
而顾远山毫不知情。
不过,若是他知晓自己阿爷心里的想法,自然也是愿意的。
人活着,就比这什么交情、人脉重要得多。
他相信自己,就算没有方县令的保驾护航,也能在府学站稳脚跟。
……
站在顾远山身旁的顾春雨听到“推掉”二字,一直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
她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些日子,她独自揣着这个秘密,既怕家里人担心,又因着县丞夫人的步步紧逼,早已憋得快要崩溃。
李氏见她哭,还以为她舍不得这门“高攀”的亲事,连忙拉着她的手劝:“春雨丫头,你可别糊涂!阿奶知道县丞家体面,可咱们平头百姓,安稳日子才是真的!你要是嫁过去,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咱们,到时候……”
李氏不仅是怕顾春雨嫁过去被欺负,更觉得县丞突然要娶农户女不是什么好事。
哪有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娶,要娶一介农女的……
这必定是心里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
“阿奶,不是的……”顾春雨哽咽着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顾远山察觉不对,她这模样不是舍不得,是委屈,是害怕。
他连忙上前握住顾春雨冰凉的手,语气急切又温柔:“大姐,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你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有难言之隐,尽管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阿爷,还有阿爹、阿娘,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