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最枯燥的律法课,他也端坐如初,手中毛笔不停,将法条与乡试真题一一对应,标注出易混淆的细节,全然不顾身旁学子悄悄打盹的模样。
课间一刻钟,别人或闲聊或走动,他却伏在案上,快速梳理上节课的疑点,将新冒出的问题用朱笔圈出,等着夫子坐堂时请教。
……
等到了夜幕降临,府学的烛火渐次点亮。
顾远山回到书舍,谢绝了沈知言约着下棋的邀请。
他点燃一盏油灯,将案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效仿先贤司马光“手不释书”的劲头,先把白日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
字迹比往日更工整,重点之处用红墨勾勒,条理愈发清晰。
家里寄来的《朱子语类》补注本被他放在手边,遇到晦涩难懂的章节,便对照着旧藏本反复研读,直到领悟义理才肯罢休。
夜深人静,窗外很快就响起了“当当当——”提示要熄灯的声音。
顾远山呼出一口浊气,这才起身熄灯休息。
……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顾远山在府学的日子过得愈发扎实,转眼便迎来了府学必修的骑射课程。
辰时刚过,二十几位学子便跟着骑射夫子往府学西侧的跑马场去。
这位夫子姓秦,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短打劲装衬得身形愈发魁梧,走路时脚步声沉稳有力,自带一股凛然气场。
跑马场里早已备好二十几匹骏马,毛色各异,昂首嘶鸣间透着精气神。
秦夫子是从军队中退役出来的战士,而学院里的马匹,也都是驻守在德安府的军队中送来的。
从小马驹,养成高头大马。
都是给学子们练习用的。
……
“按往日课业成绩依次选马,成绩优者先挑!”
秦夫子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众学子。
李砚选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
张安生则挑了一匹性子温顺的枣红马。
轮到顾远山时,秦夫子看着他比旁人矮了小半头的身形,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
“你个头偏矮,选匹小马驹吧,脚程稳,也方便你驾驭,等日后见长了再换大马。”
其实,秦夫子想说的是:你个头矮,骑小马驹就可以。日后你长高了,小马驹也早就长大了,完全不用换马。
但是,他怕自己直白的话,将眼前细皮嫩肉的小秀才给吓到,只好委婉安慰道。
……
顾远山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却还是拱手应道。
“多谢夫子指点。”
他知道夫子是为他着想。
骑马最忌身形与马匹不匹配,稍有不慎便会出事。
想到这里,顾远山脸上的滚烫逐渐褪去,目光在剩下的马匹中扫过。
最终,他选中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小马驹比其余马匹矮了半个头,眼睛灵动,见他靠近也不焦躁,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夫子见状点点头:“这匹白马性子温和,与你倒是相宜。”
都是白白净净,看着很是温顺无害。
……
接下来的时辰,秦夫子并未教众人骑马,反而让他们各自牵着马匹在马场中漫步。
“骑马先认马,你们得让它熟悉你的气息、你的脚步,彼此信任了,日后骑行才不会出乱子。”
他叮嘱众人,”每日课后你们都可以到马场来,给马匹添草、刷毛,培养感情。”
“马通人性,你待它用心,它便会护你周全。”
顾远山依言而行,轻轻抚摸着小白马的鬃毛,低声说着话。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亲昵又温顺。
得到反馈的顾远山更兴奋了,撸马的动作愈发快了些。
……
不止是顾远山,其余学子也基本都是头一次和马匹靠这样近。
大家都纷纷围着自己的马匹,大呼小叫着。
马匹若是打了个喷嚏,就得引起一阵惊呼声。
若是马儿蹭了学子的手,他们更是要尖叫出声。
丙班的学子,除了个别像李砚这般年纪大的,其余的十几人,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少年。
从前也只知晓埋头苦读,自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
看着乌泱泱一群读书郎,秦夫子有些无奈地蹲坐在一旁的草垛上,默默叹气。
读书人就好好读书,怎的还要逼着他来教这些金疙瘩骑马射箭!?
害得他不敢走开一步,就怕把这些德安府未来的“栋梁”弄伤了……
……
日近正午,秦夫子便带着众人转到马场旁的射圃。
这里是专门的习射之地,地上插着数面箭靶,间距从三十步到九十步不等。
“射箭无甚凶险,却需沉心静气、姿势端方。”
秦夫子拿起一张弓,演示起基本动作。
“双脚与肩同宽,弓身持平,拉弦时沉肩坠肘,目光紧盯靶心,松手要快、要稳!”
说完,手中的箭顿时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他动作干脆利落,引得中尉学子惊呼不已。
……
秦夫子示范完毕,便让众人各自取弓实操。
顾远山拿起属于自己的短弓,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些。
他照着夫子教的姿势站定,深吸一口气沉下肩膀,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目光紧紧锁住三十步外的箭靶中心。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手臂发力顺畅,没有丝毫滞涩,松手的瞬间,箭矢“嗖”地飞了出去。
虽未中靶,却也落在了靶身附近。
他心中一动,调整了姿势再次拉弦,这一次瞄准的时间更久些。
松手时指尖微微调整了方向。
箭矢破空而去,稳稳钉在了箭靶的边缘位置。
虽离中心还有距离,却已是实打实的中靶。
顾远山有些意外,悄悄抬眼看向其他人。
只见有的学子连弓都拉不满,箭矢飞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直接脱靶,落在了地上。
……
正疑惑间,就见秦夫子手持他射中那面箭靶,大步走到众人面前,扬声问道:“这箭是谁射中的?”
顾远山犹豫了一下,悄悄举起了手。
可他个头太矮,被前面的学子挡住,秦夫子并未看见,又追问了一遍。
无奈之下,顾远山只好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夫子,是学生。”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