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可以说是顾远山科举路上的第一道重要关卡。
算是他摆脱农家子,实现心中抱负的关键一步。
尽管前路定然充满艰辛,有无数比他更优秀的对手,有更严苛的考题,有未知的挑战……
但他无所畏惧。
……
秋日的风渐渐凉了,吹起顾远山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怅然。
顾远山抬眼望向远方——
晚霞正浓,天边的云彩仿佛燃烧的火焰,映得他眼底发亮。
他握紧拳头,缓缓抬起,对着漫天晚霞,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自己此去乡试,定要全力以赴,不负三年府学苦读,不负家人师长期许,不负自己这一路的坚守与执着!
当然,若是不幸落榜,自己再战三年便是!
总归他还年轻,不过十四岁的青葱少年!
……
顾远山一边继续埋首苦读,将最后几篇乡试范文反复揣摩批注,一边趁着课业间隙,慢慢收拾学舍里的物件行囊。
光是自己这三年看过的典籍手抄本,都放了满满一大箱子。
更别说还有自己上课的笔记本,错题集,还有自己记录的批注……
其中,光是家中这三年寄来的书信,还有孙秀才,顾海生寄来的信件的……都攒了半箱子。
桌上还摆放着顾春雨时不时遣人送来的文房四宝。
这些皆是好物件,若不是考试,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用。
如今要归家,自是该收拾妥当,全部打包拿回家的!
顾远山动作轻柔,将这三年积攒的物件一一归置妥当。
他指尖抚过书册上的字迹,眼底满是眷恋,却也藏着几分整装待发的笃定。
……
日子在最后的冲刺苦读与收拾行囊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到了即将离别的时候。
八月底早已入了深秋。
府学的梧桐叶已染上浅黄。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平添了几分离别的意味。
这一日,甲班的十余位学子悉数到齐。
讲堂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所有人都知晓,这是许夫子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当年,他们刚来府学时,也是许夫子给他们上了第一堂课。
如今即将离别,仍旧是由这位负责严苛的夫子将他们送走。
……
在学子们期盼的目光中,许夫子缓步走进讲堂。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握着戒尺,神色却比往日温和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学子。
从稳如泰山的张安生,到眼神坚定的顾远山,再到屏息凝神的沈知言、神色沉静的李砚……
最后落在每一张带着青涩却满是壮志的脸上,缓缓开口:
“今日,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再过几日,你们便要结业离府,各归故里。”
学舍里愈发安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
许夫子顿了顿,语气渐渐凝重:
“我知道,三年府学苦读,你们皆身心俱疲,但我要告诫你们,离了府学,并非治学的终点,反倒是乡试备考最关键的开端。回家之后,万万不可懈怠,莫要因归乡的闲散、亲友的应酬,误了课业。”
他抬手敲了敲案头的乡试章程,一字一句:
“眼下已近九月,再过两月,便是各州府科试报名的日子。等过完年,开春不久,便是科试入场——科试过了,方能拿到乡试的入场券,这一步,半分容不得马虎。”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甲班十余位学子齐齐起身,躬身应声。
声音洪亮,震得讲堂的窗台都微微作响。
他们每一张脸上,都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拘谨,只剩壮志凌云的坚毅,眼底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
许夫子看着众人这副模样,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缓缓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我知晓,在座的诸位,心中都揣着乡试中举的念想,可我也明说,乡试难考,十里挑一,甚至百里挑一,并非人人都能得偿所愿。”
这话如一盆冷水,却未浇灭众人的斗志,反倒让大家愈发清醒。
乡试不仅是德安府的秀才会参加,而是前往省城参加。
那里,有整整一个省城的秀才。
其中,不仅有来自各地府学的天之骄子,更有前往有名书院求学的世家大族子弟……
总之,德安府这一个小小府学,在千军万马的乡试考生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每三年,侥幸能有三四个学子考上……
若是时运不济,怕是一个都考不上……
想到这里,众人情绪纷纷低落下去。
他们自认为,自己在德安府都还不是头名,又如何能在整个省城排上名号呢?
……
许夫子见状,话锋一转,语气激昂起来:
“可万一呢?万一你们中了呢?在座的十余人,哪个不是自幼苦读,不说府学三年,从前还有三年,甚至数十年苦读!
从蒙学识字,到府学研经,寒来暑往,挑灯夜读,你们熬过的夜、写秃的笔、翻烂的书,难道都要付之东流?”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学子,声音掷地有声: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今日的名次、此刻的出身,都算不得数。乡试场上,拼的是功底,是心态,是临场的从容,更是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尽百分之一百的努力!”
学舍里鸦雀无声,却有一股热血在学子们心中悄然涌动。
……
顾远山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泛白。
许夫子的话,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从云梦县小村落的一名普通孩童,一路走到府学的甲班第二……
在此期间,他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吃过了旁人吃不了的苦……
哪怕乡试前路难测,可万一呢?
万一他能中举,便能不负家人期许,便能给那些看重他的人一个交代,便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更何况,他的乡试,明显要比在座的各位同窗更有优势!
只除了一人……
顾远山侧头,朝身旁的张安生看去。
他眼中满是追赶之意。
……
而被顾远山直直盯着的张安生则挺直了脊背。
他眼底的从容中也多了几分锐利。
这全然是对乡试的战意。
……
至于沈知言,听了许夫子激励人心的话,他则攥紧了拳头,往日的懈怠早已烟消云散。
就连沉默许久的李砚,眼底也泛起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