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般鸡飞狗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秋收落幕。
  田里的谷物都归了仓,院里的晒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家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而浩哥儿,也终于盼来了“解放”的日子。
  ……
  自那以后,浩哥儿只要一瞧见顾远山拿着书本或木棍,就立刻扭着小屁股跑开。
  要么躲到李氏怀里,要么藏到余氏身后。
  至于自己亲娘?
  他不敢躲。
  他亲娘会将他交给顾远山,让他好好练字。
  小小的家伙就像是人精,知道李氏和余氏能护住他,便直往两人身上窜。
  总之,他是再也不肯靠近顾远山半步。
  ……
  顾远山看着小家伙远远躲开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忍不住摇了摇头。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当年自己也是五岁才被送进学堂念书,握笔都费劲,何况浩哥儿如今才两三岁,正是玩闹的年纪,启蒙这事,本就急不来。
  他把那本旧字帖重新放回书箱,心里想着,等浩哥儿再大些,愿意学了,再教他也不迟。
  眼下,还是由着小家伙撒欢玩闹吧。
  ……
  此时的顾远山不知道,喜欢念书的天生便是喜欢。
  不喜欢的,随着年岁长大,只会是越来越不喜欢。
  等日后,他只能迎接一位叉烧一般气人的大侄子。
  那时候,侄子可没有小时候软萌可爱,直把人气得青筋暴起。
  ……
  言归正传。
  秋收过后,谷仓囤得满满当当。
  顾云生难得闲下来,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门口晒太阳。
  他手里捏着那杆早就不抽了的旱烟杆,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眉眼间带着几分秋收后的舒展。
  ……
  顾远山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书,听见阿爷忽然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阿爷,怎么了?”
  顾云生磕了磕烟杆,望着远处田里三三两两翻地的村民,缓缓道:
  “今年的税收,倒是和往年一样,没增也没减。新来的县太爷虽不如之前的方县令那般大刀阔斧地兴利除弊,可县里的许多举措,都是照着方大人当年定下的规矩来的,也算是个实心为民的好官。”
  他顿了顿,又道:“方县令在任时,减免了不少苛捐杂税,还修了水渠,咱们云梦县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如今这位新太爷能守着他的法子走,百姓们也算少受些苦。”
  顾远山点点头,方佑程的为人,他自是知晓。
  不止知晓,在府城时,他还时常指点自己的学业难题。
  当年方县令要调任去府城,他还担忧新来的县令是个不好的。
  如今可好。
  新县令虽然不是为民请忧的好官,但也算是个守成、守规矩的父母官了。
  只要不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们便是知足了的。
  ……
  顾云生看着自家院子里晒着的杂粮,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咱们家倒是不用愁,你得了秀才功名,朝廷有恩典,田赋徭役都能免了。可村里那些乡亲们,哪一家不是指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赋税虽说没涨,可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景,还是难熬得很。”
  他年轻时吃过赋税太重的亏,眼看着村里有人因为交不上税,被逼得卖儿卖女、背井离乡……
  那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日子好些了,可心里对这些事,还是存着几分担忧。
  “阿爷放心,”
  顾远山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道,“县令大人既然肯沿用方大人的举措,想来也是体恤民情的。再说,往后若我能考中举人、进士,或许也能为乡里百姓做些实事。”
  只要考中举人,便能被举荐做官。
  甚至还有安县丞的许诺。
  许夫子也断言,只要他持之以恒,即使这一次乡试考不中,多参加两次,定能考中。
  总之他不慌。
  ……
  顾云生闻言,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光。
  他看着自家孙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
  “好小子,有这份心就好。好好读书,不光是为了咱们顾家光宗耀祖,若真能为乡亲们谋些福祉,那才是真正的出息。”
  “阿爷,我会的!”
  顾远山郑重地点点头。
  爷孙俩齐齐望着缓缓落下的夕阳,皆是对未来的期盼。
  院外传来浩哥儿追着小鸡跑的笑声。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的光景。
  ……
  秋收后的日子,愈发平静。
  这一日。
  顾远山正埋首研读策论时,余氏突然走了进来。
  “小山子,你爹早上去了趟城里,说是有你的信,从府城来的。”
  说完,余氏便将信件递了过去。
  顾远山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个时候是谁给他写信。
  他放下笔墨起身,接过信件一看。
  信封上的字迹飞扬洒脱,正是沈知言的手笔。
  “阿娘,这是我同窗寄来的。”
  顾远山笑着朝余氏解释。
  “那你继续看书,阿娘不打搅你了。”余氏笑着退了出去。
  ……
  顾远山目送阿娘离开,才回到书桌前。
  他实在是好奇,不知道沈知言为何突然给他写信。
  自从他回家来,只与许夫子和沈叶初通过信,其余人倒是没有的。
  如今拿到沈知言的信,还是挺稀奇的。
  ……
  想不出沈知言到底所为何事,他也不再纠结,三两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细细读来。
  沈知言在信里先是热络地询问他归乡后的备考近况。
  字里行间满是熟稔的关切。
  紧接着,话锋一转,便开始吐槽自己的窘境:
  “远山,我此番归家,算是彻底放飞了!本想着好好备考,可耐不住家里亲友频频相邀,日日出去喝酒游玩,书本碰都没碰几回。
  如今静下心来一想,明年的科试怕是又要悬了。
  我心里又慌又悔,却总也守不住心,真是愁煞人也!”
  ……
  读到这里,顾远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知言性子本就跳脱,自制力向来不佳。
  曾经若不是在书院有夫子的约束,怕是早就被劝退了。
  如今没人在旁督促,果然又放纵了。
  ……
  他继续往下读,信里简单提了提张安生和李砚的近况:
  “张兄与李兄倒是沉得住气,二人归家后便闭门苦读,日日埋首书堆,听说连亲友拜访都少见。
  我前几日去探望过一次,两人都在琢磨经义,劲头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