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至被训得低下头,眼圈微微发红。
  一旁的顾春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余氏的胳膊劝道:“阿娘,您别生气,夏至也是一时糊涂才说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话落,顾春雨将手中的大儿子递给余氏,”咱们难得回来一趟,高高兴兴的才好。”
  见余氏牵着大儿子脸色稍缓,顾春雨又给顾夏至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提。
  ……
  顾夏至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讷讷地闭上了嘴。
  只是她垂着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
  顾远山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无奈。
  他和顾夏至的感情算不上深厚。
  但她总归是一母同胞的姐姐,是爹娘的心头肉。
  她过得不舒心,家里人自然也难有真正的欢喜。
  其他的事情,若是顾夏至开口,他或许还能想办法帮着解决。
  可怀不上孩子这种事,关乎缘分与身体。
  他一个埋头苦读的书生,实在是无能为力。
  ……
  只是,听着顾夏至那句没说完的“和离”,顾远山的心里却有了别的念头。
  若是日后顾夏至真的下定决心要和离,他这个当弟弟的,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无论她日后是想改嫁他人,还是选择独自生活,他都会全力支持。
  ……
  顾远山无比清楚——顾夏至不是那种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即便成了亲,家中的兔子生意也离不开她在县城里奔波操劳。
  更难得的是,她还牵线搭桥,让顾满月和村里的林大夫一起采药,自己负责出售。
  三人按份分钱,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
  这样有本事、能扛事的人,就算真的离开了李家,凭借自己的能力,也绝不会受穷受苦。
  他愿意在顾夏至需要的时候拉她一把,但也不是那种会无底线帮扶的性子。
  顾夏至本身有能力,值得他帮,他便会不遗余力。
  可若是她自己放弃挣扎、自甘堕落,那他也无能为力。
  ……
  顾远山悄悄握紧了拳头,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备考,早日出人头地。
  只有自己有了足够的能力,才能在家人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
  因着怕打搅顾远山念书,顾春雨和顾夏至几人只待了一上午,吃了个饭,便回去了。
  不说余氏望着他们离去的马车那长吁短叹的模样,顾远山早就收了心,进屋看书了。
  ……
  就这样,日子平淡地又过去两日。
  很快,便到了除夕前一日。
  顾家院里,大家正忙着剪红纸,扫浮尘……
  一派忙忙碌碌的喜庆光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远山正帮着顾云生递浆糊,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立在门口。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篮。
  眉眼间依稀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却又添了几分沉稳。
  ……
  “远丰?”
  顾云生先认了出来,手里的浆糊刷子顿在半空,满脸的意外。
  “你咋回来了?”
  顾远丰自打三年前秀才试折戟,身子本就垮得像根枯草,后面又郁结于心,身子愈发虚弱。
  不止面色发白,就连走多几步路,都要扶着墙喘气,风一吹就要倒下似的。
  顾一木和他娘急得团团转。
  最后,两人咬牙将他送去了百里外的外祖家静养。
  这一去,就是三年。
  ……
  看着站在门口的来人,顾远山心里也是一喜。
  这些年,他虽然和顾远丰仍有书信来往,但却没再见过他一次。
  每次过年,顾远丰都没回来。
  就连他亲爷爷顾海生,都许久没见他了。
  一问,便是说大夫叮嘱,他身子还未好全,不要车马劳顿。
  是以,大家也都习惯了顾远丰不在的日子。
  如今,离家三年的顾远丰竟出现在了眼前,如何不叫人惊讶。
  ……
  三年未见,顾远丰的变化当真不小。
  他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从前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面色瞧着红润了些,眼神也有了光彩。
  方才站在门口那一会儿,竟没像从前那般气短。
  只是微微蹙着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
  “二爷爷,远山。”顾远丰轻声唤人。
  声音虽不算洪亮,却也中气十足,不复当年的虚弱沙哑。
  “大夫说我身子好些了,让我回来过年,昨儿个才回来,阿爷让我来家里给你们瞧瞧。”
  说着,他将手中的竹篮递给了朝前迎接的顾远山。
  ……
  顾远丰话落,顾云生早已激动地迎了上去。
  他一把攥住顾远丰的胳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眶都红了。
  “好,好,回来就好!你瞧瞧,这身子果然壮实多了!”
  他说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顾远丰的肩膀。
  又怕力气大了碰着侄孙儿,动作轻得像拂尘。
  ……
  顾远山也仔细打量着堂兄,心里暗自感慨。
  从前的顾远丰,瘦得脱了形,脸色是常年的蜡黄,走一步喘三喘。
  如今虽还是比不上他们这些日日在田埂上跑的农家子,壮实得像头牛。
  可至少瞧着有了生气,站在那里稳稳当当,再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远丰哥,你可算回来了。”
  顾远山笑着招呼,“这三年,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顾远丰冲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我也惦记着你们。远山,你长高了不少,都快比我高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远山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当年他落第时,顾远山虽已是秀才之身,但身量瞧着还是个懵懂的少年。
  如今不过是三年未见,竟已是个挺拔的少年郎。
  如今,更是即将要参加来年的乡试。
  前途无量啊……
  ……
  余氏和李氏也闻声赶了出来。
  她们瞧见顾远丰,皆是又惊又喜。
  李氏拉着他的手,摩挲着他的胳膊,念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歇歇,灶上炖着鸡汤,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
  顾远丰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屋,屋里的热闹又添了几分。
  顾云生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外祖家的境况,问着他每日的饮食调理……
  顾远丰都一一耐心应答。
  言语间竟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整个人看着也没有以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