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刚开始还不明所以，不知道余氏忽然说周沐做什么。
如今一听余氏的话，便知方才的事情她还未放下，不由警铃大作。
顾远山想也不想就摆手否定：“阿娘，不行！绝对不行！”
余氏愣了愣，诧异道：“怎么不行？沐丫头哪里不好？不是你说要断文识字的姑娘吗？”
怕顾远山看不起周家，余氏苦口婆心。
“小山子，虽然你如今是秀才，但在咱们云梦县，秀才也挣不了多少银子。你姑父的周家，别看是行商开店的，但家里银钱可多，你若是娶了沐丫头，日后就算是要一辈子都科举，周家也是能供养得起的。”
余氏虽然相信自己儿子此次乡试能够中举。
但这光是她相信也不好使啊。
这乡试又不是院试。
院试只是在德安府比。
乡试那是要去省城的。
她没去过府城，都知道府城的大。
这还要去省城，那得是多大的地方啊？
她实在是忐忑。
……
总之，若是顾远山考不中举人，她也认了。
儿子本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考中了秀才便已是了不得。
举人中不中，都没所谓了。
只是……儿子一向喜爱念书。
她怕自己和顾三水老了，挣不到银子了，小山子便不得不放下科举……
既然如此，还不如寻个商户结亲。
起码不愁银钱。
……
“不是表姐不好，是咱们两家不能结这亲！”
顾远山急得声音都提高了些。
“我在医书和杂记里看到过，三代以内的血亲成亲，生下来的孩子很容易出问题，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天生体弱，甚至还有痴傻的！血脉不合，这是大忌讳！”
顾远山说得认真，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
虽然他忙着备考，从未看过什么医书，但他所说的，句句属实。
早在西周，《左传》就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记载。
认为同姓通婚会导致后代繁衍不良。
这是古人通过长期经验观察到的近亲婚配弊端。
虽没有现代遗传学理论，但已隐含优生直觉。
况且，《礼记》明确“娶妻不娶同姓”。
既为防乱伦、重人伦。
也为通过异姓联姻扩大宗族势力、巩固联盟，客观上减少父系近亲婚配概率。
总之，虽然书中并未有对于表亲之间通婚的遗传风险表述，但余氏一介妇人，他只要唬住她便是了。
……
余氏被顾远山说得动作一顿，狐疑道：“小山子，你莫不是不喜那沐丫头，编话来骗阿娘吧？”
顾远山抿了抿唇，提议道：“若是阿娘不信我说的话，待我现在就回屋去寻书来给您瞧？”
见顾远山脸色不似作假，余氏这才作罢。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一阵后怕。
“小山子，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咱们定不能和周家结亲。”
……
顾远山一愣，还以为余氏没那么快接受自己的话，没想到那么快就转变了态度。
……
见儿子疑惑地看着自己，余氏缓缓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寨里有户人家，就是表兄妹成亲，生下来的孩子就是个傻的，一辈子都没开窍……”
见余氏面色不好，顾远山怕自己吓到她，连忙安慰道：“阿娘，你原先不懂，我便告诉你，日后切莫再提及此事。”
余氏使劲点头。
她是想抱孙子，可不想抱缺胳膊少腿、天生痴傻的孙儿……
……
好半晌，余氏才缓过神来，连连摆手。
“罢了罢了！那这事就当我没说！不娶不娶！血亲绝对不能娶！”
她拍了拍胸口，像是还在后怕，看向顾远山的眼神里满是庆幸。
“还好你知道这些，不然阿娘真是差点犯了大错！”
顾远山见她彻底歇了心思，心里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阿娘，我说了这事急不得。等我往后考出些名堂，说不定就能遇上识字又合适的姑娘了，您别急。”
余氏点点头，这会儿也没了之前的急切，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不急不急，娘再也不催你了，健康最重要，健康最重要……”
……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
余氏便回到灶房继续忙活晚上的团圆饭。
……
余氏掌勺，小李氏和王氏就打下手。
顾远冬、顾远秋兄弟俩搬来桌椅，仔细擦干净摆好。
顾远江帮着往桌上摆碗筷。
顾远山则被余氏派去烧火，说是让他“沾沾烟火气，别总闷在书堆里”。
……
正当院里屋间忙得热火朝天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吆喝：
“顾家有人在吗？罗公子托小的送年礼来啦！”
众人都愣了愣。
顾远山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走出去。
就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小厮，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挑着四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正站在门口等候。
“是罗兄派来的？”顾远山上前问道。
小厮连忙点头，笑着回话：“正是我家公子派小的来的。公子说今日除夕，怕打扰顾公子阖家团圆，便不亲自登门了，让小的把年礼送来，祝顾老爷子、顾老夫人和各位阖家安康，新春大吉！”
顾云生和李氏也闻声赶来，招呼着把箱子搬进院里。
打开一看，众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年礼算不上多贵重，却处处透着用心。
……
给顾云生和李氏的，是两匹厚实的棉布，正好做冬衣。
里面还有一匣子上好的旱烟和几包滋补的菌菇。
虽然顾云生早就不抽烟了，但见着这礼物，还是十分高兴。
他只盘算着，过些日子，给族长和村长送去。
两位老人就好这一口。
……
给顾三水和余氏的，除了两坛醇厚的米酒，竟还有一本详细的农桑手记。
扉页上还写着几句“农事心得，望能相助”。
显然是特意搜罗来的。
……
给家里小辈的，是些精致的糖糕、干果……
还有给浩哥儿和月姐儿的小布偶，做得憨态可掬。
……
而给顾远山的，是一个紫檀木的书匣。
里面装着两套崭新的经义典籍。
书页装订整齐，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制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