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背着简易的书箱,提着收拾妥当的行囊赶到时,沈知言正倚在一辆青布篷的马车旁与人说着话。
见他来,当即笑着招呼:
“远山,这边!”
他抬眼望去,便见张安生、李砚也已到了。
二人正站在沈知言身侧说话,皆是一身素色青衫,背着书箱,眉眼间带着赴考的期许。
顾远山快步走上前,几人互相颔首招呼。
……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布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沈知言的二叔沈怀安。
此番由他全权负责这支商队的行程。
……
沈二叔目光扫过顾远山三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先与几人寒暄了两句,便直言道:“几位贤侄皆是去鄂州赶考的才俊,路上但凡有需求,只管同我说便是。”
说罢,他便指着身后的商队,将行程与安排一一讲明。
……
这支商队不算浩大,却也算规整。
统共二十五人。
除了沈二叔与随行的几个伙计,余下七人皆是府城及周边要去鄂州经商、探亲的乡人。
车马有七辆。
四辆是载着布匹、茶叶的货马车,用厚布苫盖严实,由伙计轮流赶车。
三辆是载人的篷马车,皆是青布围篷,车辕结实,车厢内铺了软垫,能遮风挡雨。
此外商队还备了两匹快马,供伙计沿途打探路况、采买物资用。
车尾还拴着一辆小型的置物车,装着清水、干粮、常用的伤药与炊具,一应俱全。
……
“咱们此番去鄂州,算下来约莫十日的路程。”
沈二叔说着,伸手比了比前路的方向。
“不走偏僻小路,只走官道,每日卯时启程,午时找宽敞处停驻,歇一个时辰,吃些干粮或是生火做口热饭。”
“酉时便找客栈或靠谱的客店落脚。”
“咱们绝不赶夜路,一来保安全,二来也让几位贤侄能歇好,不耽误温书。”
他顿了顿,又道:“沿途大概率不会经过城镇,官道也算是平稳,但等要出德安府地界时,咱们得走一日山路,届时恐怕各位得跟着我们徒步才好。”
山路险峻,马车别说要坐人,就连运送的货物都要匀一部分下来。
免得马匹负担太重,发生意外。
……
顾远山几人一听,纷纷点头。
沈二叔见几人没意见,补充道:“货马车走得慢些,载人的马车会稍缓速度,与货队齐头并进,彼此有个照应,万不会让几位落单。”
这番安排,细致又妥帖,显然是沈二叔与沈知言特意为顾远山三人考量过的。
几人皆是赴考学子,合该照顾着些。
……
而顾远山听了这安排,也觉得妥当。
虽然他们三个人就给安排了一辆马车,没有罗家车队那般轻松。
但看另外赶路的七人都挤在一辆马车上,他们这也算是沾光了的。
也幸好沈知言与沈二叔同乘一辆,否则他们得四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了。
……
沈知言这时笑着插话:“远山、安生、李兄,我和二叔特意给你们留了最靠后的那辆篷马车,就你们三人坐,车厢宽敞,软垫铺得厚,旁边还留了空位放书箱和行囊,路上你们既能歇着,也能安安静静温书,没人打扰。”
这话一出,顾远山三人更是感激,当即对着沈二叔与沈知言行礼道谢。
“多谢沈二叔,多谢知言兄,此番劳烦二位费心了,我们三人铭感于心。”
“你们与我家知言都是同窗,又都是去赶考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沈二叔摆了摆手,笑着道,“快上车吧,卯时已到,该启程了。”
沈知言也帮着三人提书箱、放行囊,将他们送进那辆专属的篷马车。
……
顾远山三人弯腰进了车厢。
果然如沈知言所说,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棉垫。
一侧摆着矮几,正好能放笔墨纸砚。
另一侧空出宽敞的位置,三人坐着绰绰有余。
车篷的小窗能推开透气,也能拉上布帘遮阴,十分妥帖。
虽说车厢对于三人来说小了点,但他们沿途也不会全程在马车里过夜。
方才沈二叔说了,会尽力赶到客栈才休息。
若是赶不到客栈,便也会安营扎寨,不至于几人大夏天蜷缩在狭小的车厢内过夜。
……
待三人坐定,沈知言在车外挥了挥手:
“我坐前一辆车,有事你们掀帘子喊我便是!”
顾远山三人隔着布帘应了声,便见车辕处的伙计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商队缓缓动了起来。
七辆车马排成一列,沿着官道,朝着鄂州的方向行去。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拨开云层,洒在车马之上,宛如在给他们饯行。
……
顾远山靠在车壁上,掀着半幅车帘。
微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路边草木的清润气。
这几年坐惯了罗家往来的马车,这一路倒也不觉得颠簸难受,反倒因着这一路新鲜景致,心里头的焦灼淡了大半。
这是他头一回离开德安府的地界,往更远的地方去。
从前只在书里读“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如今亲眼看了,才知纸上文字终究浅淡。
田埂顺着官道铺向远方,青黄相间的麦浪被风掀出层层波纹。
远处的青山叠着淡影,溪涧绕着村落淌。
偶有牧童骑牛吹笛,笛声清越,飘出老远……
……
身旁张安生正翻着策论。
李砚靠在另一边打盹。
顾远山却合了书,索性把车帘再掀大些,目光追着外头的景致走。
读万卷书,终究不如行万里路。
乡试在即,温书自然要紧,可这般难得的行路光景,也应该好好瞧上一瞧。
他瞧着路边的村镇换了模样,往来行人的口音也渐渐带了别处的腔调。
瞧着夕阳落进西山时,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连带着道旁的杨柳,都笼着一层温柔的光。
“倒没想到,这一路风光竟这般好。”
顾远山轻声叹道,眉眼间松快不少。
……
张安生抬眼瞥了眼外头,也放下书,笑了句:
“往日只顾着埋首书堆,倒真没留意这些。经你一说,倒觉得这一路赶路,也不算枯燥了。”
李砚也醒了,揉着眼睛掀帘看,打了个哈欠。
他没说什么,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