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本就心思纯善,不想纠结旁人的是非,更是不相信沈知言口中的话。
如今听顾远山这般说,当即点了点头。
……
沈知言见状,撇了撇嘴。
他心里虽还记着李砚那日异样的神情,可也清楚,顾远山和张安生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一个人揪着不放,不仅没用,还耽误读书。
虽说他学问不及两人,但乡试在即,他也是紧张的。
……
眼看两人不当一回事儿,沈知言也只能把心头的疑虑压下去。
他将手里的蜜饯袋子往石桌上一放,拽过一张凳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时文集子,嘟囔道:
“罢了罢了,听你们的,先看书。左右考不上,吃亏的是自己。”
他嘴上说着看书,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李砚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才勉强收回心神。
……
日头渐渐西移。
桂树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偶尔的低声探讨。
如今距离乡试只剩短短小半月。
所有的不安、疑虑、心事,在功名前程面前,都暂时被几人压在了心底。
……
又过了几日。
午后的暑气稍散,西跨院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久不曾主动出房的李砚,竟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旧是素色长衫,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神色平和了不少。
……
顾远山与张安生正坐在桂树下对论经义。
沈知言趴在石桌上对着手中书本打着哈欠。
见李砚难得出来,三人都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去。
……
李砚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离家许久,忽然想念家中的莲子羹,我寻思去厨房做一碗尝尝。”
顾远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脱口问道:“李兄还会做饭?”
往日里李砚寡言少语,一心只读圣贤书,周身都透着读书人的清傲气韵。
原以为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屑于进厨房的大丈夫。
没想到竟也会亲手做甜汤,实在出乎意料。
……
李砚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却温和的笑意。
“从前在家,内子最是爱喝我做的莲子羹,总说比街上铺子里卖的还要合口。”
提及家中时,他眼底的冷硬都软了几分。
他看向几人,顺势开口,“今日我便多做些,也给三位盛一碗。夏日暑气重,喝一碗冰镇的甜羹,清心解乏,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
张安生心头一松,前几日的担忧瞬间散去。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应道:“那真是有口福了,多谢李兄。”
沈知言想起之前撞见李砚的异样神色,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些芥蒂。
可看着李砚此刻平和的模样,终究没说出疑虑的话,只是客套地夸赞道:“李兄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吩咐厨房下人做就好,我们如今要紧着温书,别耽误了你的时间。”
……
李砚轻轻摇头,“耽误不了片刻,不过是洗米剥莲、慢火煨煮罢了。”
似是觉得自己这行为确实有些突兀,他笑着解释道,“这几日实在是想家想得紧,今日更是连书都看不进去了,这才想着亲手做来尝尝,以表思乡之苦。”
“诸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尝尝?”
说罢,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宅院的厨房走去。
背影从容,再无之前那种避之不及的疏离感。
……
顾远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也散去些许。
虽说突然出来要煮什么莲子羹有些奇怪。
但也许是他前几日备考压力过大,才心绪不宁?
……
沈知言也收回了目光,顺手拿起一颗桌上的蜜饯放进嘴里,嘟囔道:“怎么好端端的要煮什么莲子羹?怪哉!怪哉!”
“兴许是李兄闷在屋里太久了,也想借此机会与我们缓和关系……”
张安生笑着将书卷合上,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
在三人各异的心思中,很快便有一阵清甜的香气飘了过来.
抬头看去,只见李砚捧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回院中。
那汤锅边缘还裹着一层薄布,冒着袅袅热气。
他将汤锅放在桂树下的石桌上,抬眼看向几人,笑着道:“莲子羹熬好了,诸位过来尝尝吧。”
“厨房没有冰块,咱们倒是没有福气享用冰镇的了,不过……这温热的也很是好吃……”
……
张安生本就心无芥蒂,又见李砚态度温和,当即起身,主动走上前,笑着说道:“多谢李兄,我来盛。”
他伸手便要去拿桌上的瓷碗,手臂却被人轻轻拽住。
……
拽他的是沈知言。
沈知言脸色微白,指尖攥着张安生的手臂。
他力道不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示,示意张安生先别动作。
……
沈知言盯着石桌上那锅浓稠甜腻、香气扑鼻的莲子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之前撞见李砚那副挣扎狠厉模样的画面,猛地又窜进脑海。
那面目可憎的模样,渐渐与眼前这笑得温和的李砚重叠在一起……
说不出的违和诡异。
……
不等张安生反应,沈知言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李兄,我……我不能吃莲子羹。”
李砚正拿着汤勺的手骤然一顿,抬眸看向他,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
“为何?”
沈知言本就心虚,被他这么直视,后背竟泛起一丝凉意。
明明是酷暑七月,艳阳高照,却好似有一阵阴风吹过院落。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编说辞:
“我、我从小就碰不得莲子,肠胃弱,一吃就会闹肚子,家中长辈从不让我碰,这么多年都不敢尝。”
他说完,心跳得飞快,偷偷抬眼瞄李砚,生怕被看出破绽。
……
李砚沉默片刻,随即笑着点头,语气听不出半分不悦,反倒十分体谅。
“原是这样,既是身子受不了,那便不勉强。”
“不吃便不吃,我和远山、安生三人吃就好。”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言,笑意不变,却让沈知言头皮发麻。
“只是可惜,沈兄只能在一旁看着,享不得这口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