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坐窄小的号舍,腰背早已僵得发疼。
号舍不过三尺宽、五尺深,前后都是密不透风的木板,头顶只覆着薄瓦。
正午热气一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身下两块拼起来的木板,硬邦邦的硌人,连个稍作舒展的地方都没有。
……
窗外日头已爬到中天,号舍里闷得像个蒸笼。
初秋的阳光透过木栏缝隙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连空气里都飘着墨香与汗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远山不敢多耽搁,从考篮底层摸出油纸包着的干粮。
这是沈家提前备好的麦饼,硬实耐饿,还有一小方腌菜。
除了麦饼,沈二叔还准备了白面馒头。
这些都是不容易变质,也经受得住进考场时官差的检查的食物。
……
顾远山掰了半块麦饼慢慢嚼着。
干硬的面饼噎得喉咙发紧,他却只敢拿起水囊,浅浅抿了两口凉水润喉,不敢多喝。
贡院里茅厕虽有号军引领,可一来一回要持号牌等候,少说得半刻时辰。
不仅耽误答题,更怕来回走动扰了心神,惹得巡逻官差侧目。
何况这般多人的茅厕,那味道可想而知。
如今才是第一场第一日,茅厕应当还算好的。
后面那两场,就更别说了……
顾远山决定今日喝点水,等晚上去行个方便。
等明日、后日,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一定不会去的了。
……
周遭号舍里,考生们也都在默默进食,没人敢出声,连咀嚼都压着声响。
偶尔有干粮碎屑落地的轻响,或是水囊塞子拔动的窸窣,在死寂的贡院里都格外清晰。
巡逻的官差挎着腰刀,在号巷里缓缓踱步。
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双双眼睛扫过每一间号舍,但凡有人敢交头接耳,当即就会被厉声呵斥。
……
顾远山三口两口吃完麦饼,连腌菜都只动了一小口,便将油纸包好塞回考篮。
他不敢躺下歇息。
号舍的木板太硬,且一躺便容易犯困,耽误答题。
最后,他只将后背抵在冰冷的后板上,闭目养神。
……
号舍的休息环境,比客栈差了何止百倍。
没有软榻,没有窗户通风,连转身都要小心翼翼。
头顶瓦缝偶尔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暖得人昏昏欲睡。
他能听见左右号舍里士子压抑的咳嗽声、揉手的窸窣声,还有远处茅厕方向传来的、号军低低的呵斥声……
所有人都在这逼仄的牢笼里,强撑着精神。
……
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不过半刻时辰,顾远山便睁开眼。
他眼底的倦意被强行压下。
抬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将砚台里的墨重新研得浓淡适宜。
将试题拿出,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第二题——
《中庸》“天命之谓性”一题。
……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是《中庸》开篇第一句,与《大学》首章同为四书纲领。
考官出此题,正是要士子明心性、道体、教化之本源。
看似平易,实则最考对“性与天道”的整体把握。
……
顾远山指尖轻点纸面,将三句反复默诵。
第一句“天命之谓性”,是根源。
言人性本于天,天赋之理,浑然至善,非人力强为。
第二句“率性之谓道”,是路径。
顺此本然之性而行,不妄、不矫、不蔽,便是天下之达道。
第三句“修道之谓教”,是功用。
人性虽善,却有气禀之偏,故须学以修之,以复其初,此乃圣人立教之旨。
三句层层递进,从天命到人性,从人性到日用常行,从常行到教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
他略一凝神,便在心中立了骨架:
先破题,总括三句为性、道、教之纲。
次释“天命之谓性”,明天赋之本然,驳性恶、性混诸说,守孟子性善之正。
再释“率性之谓道”,明“率”非放纵,乃顺其正理,动静云为皆合当然。
后释“修道之谓教”,明“修”是省察克治、学问思辨,以复性全道。
末以“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收束,点出体用不离、知行合一之意。
……
思路既定,顾远山不再迟疑,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比写第一题时更见沉凝。
开篇便直揭宗旨:
“《中庸》首揭三言,括尽圣学源流:曰天命之谓性,曰率性之谓道,曰修道之谓教。性者,所受于天;道者,所行于性;教者,所以复其性、全其道也。”
写至“天命之谓性”,他不涉玄虚,只平实立论:
“天命非苍苍之天,乃赋畀之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仁义礼智,根于心而具于性,纯粹至善,无有不善。此乃万化之本,为学之基。”
再写“率性之谓道”,笔意转切日用:
“率非肆也,乃顺也。顺其性之正,而动不妄,静不摇,事亲从兄、应物接人,一循本然之则,不增不减,便是天下之达道。”
写到“修道之谓教”,则归于实学:
“气禀有清浊,习染有深浅,故性不能无蔽。于是圣人立教,或学或问,或思或辨,或省察于念虑之微,或克治于言行之际,务去其蔽,以复天命之本然。教之所由兴,皆为此也。”
末段收束,语简意重:
“是故性为体,道为用,教为功。三者一以贯之,不可离析。君子之学,知性以立本,率性以践行,修道以复初,斯可以入中庸之域矣。”
……
五百余字一气呵成。
无一句旁逸,无一字虚浮。
义理明透,文气醇正。
搁笔之时,窗外日头已经渐渐西斜。
阳光斜斜地穿过号舍木栏,在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如今已是申时末酉时初,约莫下午四五点钟光景。
……
顾远山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
他没有立刻歇息,只将试卷往旁一推,目光便落在了第三题上。
看着面前关于《论语》的题,顾远山心中却默默盘算起这第一场乡试的时辰。
虽说名义上第一场是三日锁院。
可第三日辰时(早上七点)便要统一收卷。
届时差役逐号搜卷,半点拖延不得。
算下来,真正能安心做题的,不过是“第一日、第二日”这整整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