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心中有了主意,便立马翻身坐好。
将试卷捧到眼前,逐字逐句细细检查。
待翻阅一遍,改了几个词句后。
确认无误,已经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
他丝毫没有停顿,抬手便开始磨墨。
待将墨汁磨得差不多了,心中也做好了准备。
开始逐字逐句对着自己所写的篇章,誊抄起来。
……
号舍外艳阳高照。
顾远山屏气凝神,笔下字字认真。
一笔一划皆一丝不苟。
他不敢有半分潦草,连标点的位置都与原稿分毫不差。
腕间的钝痛虽时时袭来,他却只能借着蘸墨的间隙稍揉两下。
目光始终凝在原稿与誊抄纸之间。
生怕漏看一字、错写一笔。
……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里缓缓过去。
窗外的天光从晌午的亮堂,渐渐斜沉。
最后漫上一层昏黄。
直至彻底暗了下去,顾远山才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晕拢着一方案头,成了此刻他眼中唯一的光亮。
……
油灯燃着。
誊抄过半,顾远山便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发昏。
他只觉得视线落在纸上,字句都隐隐叠出重影。
手指捏着笔杆,也微微发飘。
握着笔,他久久没了动作。
看着面前的试卷,最终轻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微微发凉。
心下微松。
没发热便好。
只是他此时脑子实在是混沌一片。
想来是昨夜有些受凉了……
……
想到此处,顾远山微微偏头瞥了眼案上待誊写的答卷。
眼下还剩下两道题的内容。
若是自己强撑着写下去,只怕反倒错漏百出。
他咬了咬舌尖,逼自己停了笔,不再硬撑。
……
将试卷归置到一边,他伸手从考篮底摸出最后的一小块麦饼。
冷硬的饼身咬下去磨着腮帮子发疼。
他也顾不上细嚼,就着水囊里仅剩的一点凉水,匆匆咽进肚里。
好歹算是垫住了翻涌的饥饿感。
接着,他又从考篮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伤寒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如今,他只期盼这粒药能稍压着些身上的不适。
……
外头偶有传来考生们压抑的咳嗽声音。
顾远山也顾不得许多。
他吃了药,便靠在号舍的墙壁上,闭目歇息。
试卷还未誊抄完毕,他不敢贪睡。
如今身子不适,他只能摒除所有杂念,让昏沉的脑子稍作舒缓。
……
两刻钟转瞬即过。
再睁眼时,虽觉得疲惫丝毫没有消减,但脑子明显比方才清明了不少。
心头的混沌也散了大半。
他不敢再多歇,怕夜越深,身子越熬不住。
还不如趁着现在脑子还清醒,赶紧将剩下的卷子誊抄完才好。
……
想到这里,他立刻直起身,重新捏起笔,蘸满墨汁,继续誊抄最后两道题。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映着他专注的眉眼。
笔尖划过宣纸,依旧是稳稳的力道。
一笔一划,字字认真。
只是落笔的速度,比先前又慢了几分。
……
一直写到夜里九点,待指尖落完最后一个字,顾远山才缓缓搁下笔。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的紧绷尽数松垮下来。
满案的誊抄答卷叠得齐整。
墨色浓淡均匀,字迹未有半分潦草。
这才算是真正完成了第二场的所有作答。
……
只是此时,他再次觉得头脑又开始昏沉发胀了。
连带着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顾远山强压着翻涌的倦意,撑着案沿直起身。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点水,强打起精神来。
将誊抄卷与原稿一一对应,逐题逐字核对。
他的目光凝在纸页上。
哪怕眼皮沉得直打架,也逼着自己看清每一个字句。
……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便伸手拨了拨灯芯,让光亮稳些。
又揉了揉酸涩的眼,反复检查了两遍。
确定没有半分问题,他才松了心神。
忙将所有答卷按题号理齐,仔细叠放好,又压上镇纸,盖上雨膜。
做完这一切,腹中的饥意再次袭来。
他摸出考篮里方才吃剩下的一小块麦饼。
干硬的饼身嚼着费力。
他却也顾不上,嚼了几口便使劲咽了下去。
虽说有些喇嗓子,但好歹填了填肚子。
……
今夜的贡院愈发寒凉。
夜风钻过窗缝,吹得人脊背发寒。
顾远山再也撑不住,连外衣都没解,和衣蜷在拆下的桌板上,头靠着考篮,合眼便沉沉睡去。
……
夜里。
顾远山睡得迷迷糊糊。
一整夜都是半梦半醒。
他进场时特意穿的两件外袍,此刻尽数拢在身上。
尽管领口掖得严严实实,却抵不住贡院这两夜的寒气。
那风似是带着针,从号舍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肌肤上,冷得他不住打哆嗦。
浅眠中,他蜷着的身子越缩越紧,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这般寒冷的煎熬,一分一秒都过得慢。
……
不知过了多久,顾远山终于觉得没这样冷了。
此时,天际也透出一点蒙蒙的亮来。
外头估摸是五点左右。
虽然试卷都答完了,但顾远山还是咬着牙挣扎着起身。
一起身,他才发觉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那般,又酸又僵,脚下都有些发飘。
……
他扶着桌板定了定神,伸手从考篮里摸出几个干枣默默啃着。
干涩的枣肉嚼着没什么滋味。
但顾远山不敢任性,硬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如今他已经很肯定,自己定是着凉了。
这不过是第二场,若是他不好好吃饭,补充一下身体的能量,怕是出去就得倒下。
那第三场便是不知能不能入场了……
想到这里,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干枣。
顺手取来水囊,打开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在昨日已经喝完了。
虽说贡院里也有取水的地方,但如今已是天亮,再过不久就要交卷离开。
这个时候,便是最好不要出去走动了。
……
就在顾远山打定主意坐等收卷时,一股尿意颓然涌上来。
想来是这次的水喝多了……
可是不喝不行,他已经受凉,头脑都昏沉了,若是不喝多点水,怕是昨夜都熬不过誊抄完试卷了。
更何况还得吃药……
顾远山坐立难安。
他知道自己该去茅厕。
可一想起贡院茅厕的光景,他便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