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也由衷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只是话音里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是啊,远山,我自问便是状态最好、拼尽全力之时,也未必能稳拿这般好名次。你这是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不过是侥幸,若无那场寒潮,我也考不到这般好的名次。”顾远山微微笑道。
  他这话也不是谦虚。
  就算他超常发挥,这乡试前十,他也从未想过。
  想来他考得这般好,除不开许多考生都因受了风寒影响了考试。
  如此,他也算是捡了大漏了。
  ……
  顾远山紧紧捧着手中那卷烫着金字、写着他名次的捷报,指尖都在微微发烫,心口的激动久久不散。
  等他抬眼,望见身旁时不时低咳两声、神色里仍藏着一丝忐忑的张安生,脸上飞扬的笑意便慢慢轻了下去。
  他如今高中,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可张安生的结果还未可知。
  顾远山轻轻拍了拍张安生的胳膊。
  “安生兄,我相信若是你此次乡试没有遭此大难,想必名次也不会低,咱们再等等,还有机会。”
  ……
  张安生抿了抿唇,倒是释然一笑。
  尽管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肯放弃。
  总归……总归他还年轻,再等三年也无妨。
  ……
  顾远山将捷报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仿佛珍藏着十年寒窗的所有心血。
  他没有再提自己高中的喜事,只是默默站在张安生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街面的方向。
  ……
  九月的风依旧带着晨寒,吹得张安生的衣襟微微晃动。
  他忍不住又低咳了几声,抬手捂住嘴,眉眼间掠过一丝疲惫,却又强撑着不肯移开目光。
  方才为顾远山欢喜的劲儿渐渐褪去,心底的不安又重新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
  他下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指尖,脚步时不时轻轻挪动,目光在街尽头打转。
  生怕错过任何一支报喜的队伍。
  又怕看见队伍走来,却听不到自己的名字。
  ……
  顾远山瞥见他发白的脸色和紧绷的神情,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风大的一侧。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张安生手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带着无声的宽慰。
  “别急,榜单还没唱完,还有机会。”
  沈知言也站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
  张安生接过帕子,低声道了谢。
  他抬眼望了望顾远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对好友高中的真心喜悦,也有对自己前程的茫然忐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远山,知言兄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怕是连最后一名都沾不上边。”
  ……
  顾远山轻轻摇头,肯定道:“你底子摆在那里,不过是考场状态不佳,考官阅卷向来看重文章风骨,未必会因字迹潦草就全盘否定。”
  “再等等,定会有好消息。”
  沈知言不知何时端了两杯热茶走了过来,递到两人手中。
  “天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安生风寒才好转,别站太久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不再提榜单的事,只陪着两人静静等候,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驱散这份难熬的等待。
  ……
  街面上的报喜队伍越来越少,锣鼓声也渐渐稀疏。
  偶尔传来一声唱名,却都是陌生的名字。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张安生的心上。
  他捧着热茶,却暖不透冰凉的指尖。
  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手上,他都浑然不觉。
  ……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寒,落在三人身上,却暖不透张安生心底的焦灼。
  顾远山和沈知言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用最朴素的方式,陪着好友熬过这最后的煎熬。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报喜的队伍几乎绝迹。
  张安生的眼神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
  就在张安生彻底放弃,准备强笑着让几人回去时,耳朵不合时宜地听到了一阵恍惚的锣鼓声。
  他有些不可置信,低声询问:“你们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顾远山仔细一听,眼中迸发出喜色。
  “是报喜的锣鼓声!”
  他和沈知言异口同声道。
  三人立马振作起来,直直地朝那传来忽远忽近锣鼓声的方向望去。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三人快要望眼欲穿之时,只瞧见那街头拐角处,最后一支报喜的队伍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而来。
  那几名官差脸上挂着喜气,锣鼓虽敲得不如先前响亮,却字字清晰,一步步逼近。
  张安生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顿住,一时之间竟忘了动弹。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连咳嗽都停了。
  而身旁的顾远山和沈知言,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一左一右不停扯着他的衣袖,指尖都带着几分急切。
  沈知言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雀跃。
  “安生,你看!这定是来寻你的是不是?”
  顾远山也满脸笑意,眼神亮得很,轻轻拍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笃定。
  “肯定是冲你来的。”
  张安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却还是强压着心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不敢置信。
  “说不准,万一是路过呢?都到最后一支了,怎么可能是我。”
  “怎么可能是路过!”
  沈知言急得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反驳。
  “你瞧他们走的方向,直直朝着沈府来的,哪有路过会走得这么正?再说,这可是最后一支报喜队伍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顾远山也跟着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别妄自菲薄,你本就有实力,定是考官看到了你文章里的风骨。再等等,马上就知道了。”
  张安生攥紧了衣袖,手心冒出薄汗。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队官差,嘴角的笑意压不住,却还是强装镇定,可眼底的光芒,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