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闻言,眼眶微微发热,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先前的愧疚与局促瞬间消散大半。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多谢沈叔!这份恩情,安生没齿难忘,日后定不敢忘了沈叔的照拂。”
说罢,又轻轻咳嗽两声,眼底的感动却丝毫未减。
他自小性子便孤僻,除了家人,难得有人这般真心待他。
甚至与顾远山、沈知言交好,都是来了鄂州才如此。
先前在府学三年,他们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如此,能得沈二叔如此照料,实乃是他三生有幸!
……
见着张安生这般哽咽,顾远山虽是不解,但也没有说什么。
再看看对面真情流露的沈二叔,顾远山难得抿了抿唇,拱手道:“多谢沈叔美意,日后若是有机会来鄂州,我们定当登门拜访,叨扰沈叔。”
他性子本就内敛,不擅流露过多情绪。
这般表态,已是给足了沈二叔体面,也藏着对这半年照料的感激。
……
沈二叔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
“跟我客气什么!快去回屋歇着吧,晚些时候的饯行宴,我让厨房多给安生做些润肺止咳的汤品,定不耽误你们明日启程。”
张安生连连应下,又拱手谢过。
顾远山也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朝着院内走去。
……
沈二叔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心底那点私心,终究是抵不过少年的纯粹。
罢了,能结下这份缘分,便是福气。
至于生意上的便利,往后再慢慢谋划便是。
他微微摇头,笑了笑,这才转身上了一直等候在旁的马车。
……
九月的天气已经悄然转凉。
一夜秋风掠过鄂州城,吹落了街角老树枝头的枯叶,卷着几分清冽的寒意,漫过沈家门前。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不再是顾远山几人来省城时盛夏的燥热。
晨起时,顾远山只感觉鼻尖都能触到几分沁人心脾的凉意。
街上行人更是也都添了薄棉衣裳。
……
沈家宅院。
顾远山和张安生两人早早就收拾妥当,整装待发了。
沈二叔今日有一桩重要的生意要谈,天不亮便带着小厮匆匆出门。
虽是没能亲自来送行,却早已吩咐妥当一切。
他足足给三人安排了十余位身强力壮的壮丁。
这些个壮汉,皆是面带干练,有些拳脚功夫的。
他们主要负责沿途护送,照看行李。
除此之外,还备了三辆宽敞马车。
一辆是顾远山三人同乘的。
另外两辆则是要运送回沈家的物件。
……
两辆运送货物的马车,都只是简单铺了层稻草,十分简陋。
而顾远山他们三人所乘坐的那辆马车,不仅十分宽敞,车厢里更是铺了柔软的棉垫。
车厢外挂着浅青色的布帘,遮风挡雨。
最后,沈二叔还特意让沈知言负责带队。
一来,沈知言好歹是沈家人,那些个护送的人看在他是沈家少爷的份上,也会更好沟通。
二来,沈知言也算是沈二叔的代表。
这负责人的名头,舍他其谁?
……
不多时,沈知言牵着一匹白马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神色轻快。
再看他身后,更是跟着一众壮丁。
此时,那些个壮丁正有条不紊地装车。
……
“远山,安生,你们可准备好了?”
沈知言笑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笑着询问。
“昨儿个我二叔回来,特意叮嘱了让我路上务必要保护好你们。今日咱们便早些启程,争取早日到家?”
顾远山微微颔首。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马车和壮丁,眼中掠过一丝暖意。
“有劳知言兄,也替我们谢过沈叔的照顾了。”
张安生也拱手道谢。
他连日来的咳疾虽然还未痊愈,但总归没先前那般疲态了。
此时迎着秋风,他双眸清亮,一瞧便知身体已无大碍。
……
三人没等多久,壮丁们很快便收拾妥当。
他们纷纷对着顾远山三人躬身行礼。
“少爷,两位举人老爷,请上车。”
沈知言微微点头,率先扶着张安生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知晓如今他还未完全痊愈,便特意给了他最舒服、最宽敞的中间位置。
而顾远山紧随两人其后,也上了马车,与沈知言相对而坐。
说是坐着,其实这马车十分大,他们三人每人坐一面,都可斜靠着,比来时舒服不少。
想来是沈二叔特意叮嘱的。
来的时候,他们是秀才,更是跟着商队而来,自是不会有多少特殊待遇。
而今返程,他们已是举人,沈家这支车队,更是沈二叔特意寻来,护送他们回去的,自是按照舒适的来。
……
“出发!”
随着前头领队的一声令下,壮丁们牵着马车,缓缓迈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伴着秋风,格外清晰。
十余位壮丁随行左右。
三辆马车缓缓前行。
在秋风里,朝着德安府的方向驶去。
……
此次虽说是沈知言带队,但他一无经验,二无武艺。
是以,沈知言和顾远山、张安生一样,都待在马车上。
前头骑马带队的,则是沈二叔安排的经验丰富的老手。
那人常年走南闯北,熟悉沿途路况,也懂些防身之术。
有他在,沿途倒也安稳。
……
顾远山刚上马车,便掀开车帘,看着这待了小半年,却仍然陌生的鄂州城。
青石板街两旁的商铺渐渐向后退去。
晨起的商贩已经摆好了摊子,叫卖声隐约传来。
秋风卷着市井的烟火气,裹着几分凉意,飘进车厢。
他望着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想起这半年来的备考时光,想起沈二叔的照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又有几分归乡的急切。
……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城门方向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平稳又缓慢。
顾远山放下车帘收回视线,才见沈知言一脸笑意地盯着两人,眼神亮晶晶的,却一言不发。
这视线太过灼热。
连一直在低头看书、沉浸在圣贤文中的张安生都被看得浑身发毛,手指捏着书页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只是他素来性子内敛寡言,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即便此时被看得不自在,也只是微微垂眸,避开沈知言的目光,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半点没如沈知言的愿,没主动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