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笑意浅浅，缓缓道来：
“便是如今咱们府里的通判大人——早先在云梦县任县令的那位大人，他家夫人闺名谢共秋，正是京城首富谢家的嫡出千金。”
顾远山当场怔住，又是一脸震惊。
他往日常觉谢夫人温温柔柔，待人宽厚和气。
不仅会跟着方佑程下乡体恤乡邻，对待寒门学子也多有照拂。
半点看不出是世家千金，只当是寻常良善官眷。
万万没料到，她竟是千年士族、陈郡谢氏的旁支血脉！
想起往日偶尔承蒙谢夫人照拂的点滴，再联想到谢安、谢道韫那些千古风流人物……
一时间，顾远山心头五味杂陈，只剩满心惊叹。
这感觉就像是书籍里神仙般的人物落到现实来了。
甚至他的子嗣后代还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不真实感。
……
罗安见两人震惊，接着往下说道：“我也是借着和方家小公子方景和有几分私交，才偶然听闻这桩秘事。”
他抿了口热茶，感慨道：“当初我那生意能在德安府落脚、做得顺风顺水，实则内里也沾了谢家的光”
方景和是京城谢家嫡亲外孙。
他想要经商，谢家自是支持的。
而他罗安这个合伙人不过是其中受益的一个小喽啰。
……
“别看京城谢家只是陈郡谢氏的旁支，那底蕴和气魄半点不俗……”
谢家如今早已富可敌国。
商号货栈、水路陆路……
生意网铺得整整遍布整个昭明王朝。
南北漕运、南北商行，处处都有他们谢家的手笔。
寻常地痞恶霸、水路劫匪，听见谢家旗号，压根不敢招惹。
就连地方官府，也要给几分颜面……
……
顾远山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道：“原来方大人这其中还有这般关系……”
难怪方大人被贬后还能同京城有所联系。
方家大公子更是科举一路顺畅。
就连“不务正业”的方小公子都将商业做得有声有色……
如此这般，哪想得到他们方家内里藏着这么一座靠山？
首富嫡女竟会跟着方佑程这样的小官来这偏远小城……
便是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
一旁罗、沈二人倒没太在意，淡淡接话：
“说到底不过是商户富些，沾个亲罢了。如今朝堂虽不苛待商贾，可士农工商终究有别，钱财再厚，也比不得书香官宦的正途体面。”
“是啊，旁人瞧着也就是家底殷实些，算不上朝堂清流的根脚，寻常官场上未必真看得上。”
两人虽然也是经商的。
可也正因为两人是经商的，才这般看得透。
这世道像两人这般想的是多数。
而像顾远山那般震惊、羡慕的则还是少数。
……
士农工商，顾远山自是知晓。
否则他一开始也不会选择科举。
只是，虽然仕途重要，但银钱也同样重要。
像他这般，若不是有富商的资助，怕是去了京城都没有路费回家了。
……
知晓此番能搭乘谢家商船一路北上，顾远山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他只觉前路安稳，再无多少可忧心的。
从清风馆回到住处，他便动手收拾起行囊。
几件换洗衣物，几册常用的经书时文，一方砚台、一锭好墨，再加上自己的全部家当……
通关文牒和身份证明更是得贴身收好。
其余琐碎物事，能简则简，只拣赶考必需的带上。
至于张安生那边，沈知言早已提前知会好了行程，一应事宜都已安排妥当。
两人只待明日一早，便随沈家车队动身。
先往鄂州，再转汉口登船，一路北上京城。
……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沈家的车队便已在城外接应妥当。
此次沈家商队既要护送一批货物去鄂州，还顺带捎带了十几个同路前往的客商行人。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看着颇为气派。
……
顾远山与张安生既是沈知言的至交好友，又都身有举人功名，待遇自然与旁人不同。
两人只需同乘一辆宽敞舒适的厢式马车。
车内铺着软垫，置着小几。
路途颠簸也能稍作歇息。
甚至还能翻看几页书册。
而其余十几人，便只能挤在后面的敞篷货车里。
挨着凉风，挤挤挨挨一路。
只是顾远山这般优渥待遇，对应的路费自然也比旁人要高出一些。
沈知言本想一力承担，算作同窗情谊。
可顾远山与张安生都不肯占这个便宜。
商队行路开销不小，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
该算清的时候半分也含糊不得。
……
今日送行，顾夏至与罗安二人都来了。
顾夏至素来与顾远山话少。
从前更是处处躲避他。
如今嫁给罗安，性子倒是缓和了些，不再刻意疏远。
她抿着唇，沉默半晌，一言不发地将一个鼓鼓的荷包硬塞进顾远山手里。
只低声丢下一句：“到了京城，记得写信回来。”
说完便转过身，快步走回罗安身侧，不再多言。
顾远山一时有些别扭，拿着荷包想退回去。
可顾夏至早已跑远，连回头都没有。
……
他看向一旁的罗安。
刚要开口，罗安便先连连摆手告饶。
“别别别，夏至给你的，我可不敢替你接回去，你好好收着便是，也是她一片心意。”
顾夏至这几年都一直在搞自己的小买卖。
虽没有商铺，但也知晓接些活计，倒卖给别的商人。
如此，她从中也挣了不少银子。
从前在李家，她与李家人合不来，这银钱自是不会透露给他们。
如今嫁给罗安，她倒是坦白了自己挣的银钱。
毕竟她这攒了好几年的银钱，都比不过罗安一间店铺的营收。
如此，她自是不担心罗安打她手里那三瓜两枣的主意。
……
罗安看着对自己坦诚相待的顾夏至，感动得泪眼汪汪，只让她好好收着当体己钱。
不仅如此，罗安还将自己许多货源都透露给顾夏至。
若是她有本事能将货物卖给他人，罗家商行自是会给她分成。
见罗安不仅支持她做这倒卖行当，还给她提供货源，顾夏至日子更是舒心不少。
起码她出门与人谈合作时，再也用不着偷偷摸摸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