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力工把行李安置妥当,管事又折返回来,笑着给二人补了句:
  “二位放心,等船到了汉口码头,不用你们费心对接谢家商船,小人亲自带二位过去,从头到尾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保准不耽误你们换乘北上。”
  这般周到细致,顾远山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感慨。
  “沈叔安排得周全,你们也这般贴心,莫非寻常客商来乘船,也能有这般待遇?”
  管事闻言,连忙拱手笑道:“老爷说笑了,哪能个个都这般周到。”
  他顿了顿,诚恳地解释道,“一来,是沈二爷特意反复交代,说二位是赴京赶考的举人,是咱们鄂州的人才,往后若是能金榜题名,也是咱们鄂州的荣光,多照拂几分本就该当。”
  “二来呢……”
  管事又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
  “咱们这只是小商船,平日里大多是帮着谢家商船对接客源……”
  说白了,就是给谢家的大船送些客人。
  只要多接些像顾远山、张安生这样、后续要搭乘谢家商船的客人。
  他们这一趟的收成便能多几分。
  何况顾远山和张安生是付了银钱的,本就该服务周到些。
  ……
  从鄂州港到汉口,不过是半日时间。
  但若是遇到极端天气,怕是要耽误上一日。
  大多数百姓都是选最下等的散舱,只需几百文,大家挤一处。
  像顾远山和张安生这样的,选的是中等客房舱,需得一两银子。
  两人一间,还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而若是豪华舱,就得五两银子,一人独享。
  只是如此实在铺张,在鄂州极少人会选。
  ……
  像这般的商船还是好的。
  航程约莫半日,属于中短距离客船,价格都是稳定的。
  等顾远山两人转去汉口搭乘谢家商船北上,这船费是按每日来收费。
  只要你在路上耽误多一日,便要付多一日的银钱。
  如此一来,不仅是管事盼着行程顺利早日将货物交接上岸,乘船的客人也得盼着日日顺利,好省些船费。
  ……
  言归正传。
  顾远山和张安生听了管事的话,才算明白过来。
  两人相视一眼,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些小商船与谢家商船对接带客,在其中收取些许提成,确实无可厚非。
  谢家商船庞大,要管理的货物繁多,哪里有功夫费心去接揽客人?
  这些小商船接了人亲自送去,可不就是替谢家商船省了不少力气吗?
  ……
  此时,岸边又陆续上来不少乘船的人。
  大多是背着行囊、衣着朴素的老百姓。
  还有几个挑着货担的小商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管事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轻声补充道:“二位也瞧见了,乘船的人虽多,但大多是寻常百姓,手头不宽裕,只会选最下等的船舱——就是甲板下那间大通铺,挤上十几二十人,虽简陋,却最便宜。”
  “也就每年这个时候,赴京赶考的举人们会来乘船,个个都大方些,至少会选个带客房的中等服务,图个清静。”
  他摇了摇头,又道,“至于那豪华舱,整个船上也就两间,铺着锦缎软垫,还有专人伺候,可属实太少人选了,毕竟那般开销,寻常人承受不起,就连咱们鄂州大富商,都极少会破费。”
  张安生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商量着出发的时候选的中等客舱,亦是舍不得。
  奈何大通铺太多嘈杂,不安全。
  他们两人可是身怀巨款赴京赶考的举人,若是一个不小心丢了银钱……
  这不就是因小失大了吗?
  如此,两人才忍痛选的中等客舱。
  好歹算是有个照应,私密性也强些。
  ……
  顾远山目光扫过甲板上往来的人群,心底暗自感慨。
  寻常百姓谋生不易,就连乘船赶路,也要精打细算。
  而他们这些举子,虽比百姓宽裕些,却也肩负着赶考的重任,半点不敢铺张。
  ……
  管事笑着便要招呼两人往商船走。
  “船马上就要起锚开航,小人先带二位去客房安顿,免得待会儿船一动,晃得人站不稳当。”
  说着,他侧身引着二人往船上走。
  一边走一边指着商船道:“二位放心,船舱都收拾干净了,还备了热茶和点心,路上若是乏了,也能好好歇息,顺带还能看看江景。”
  ……
  顾远山和张安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商船船体结实,船帆整齐。
  船舱窗口透着暖黄的光,看着便十分安稳。
  张安生忍不住笑道:“有劳管事费心了。”
  管事连忙摆手。
  “举手之劳。”
  “二位快请上船,咱们这就准备开船,趁着清晨风平浪静,早些出发,午后便能到汉口了。”
  顾远山二人拱手谢过管事,踩着搭在岸边与船头的木板,缓缓登上了商船。
  ……
  登上商船,踏入为他们安排的客房,顾远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房间不算狭小,左右各摆着一张木板床。
  中间置着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
  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比起马车里逼仄的空间,已是宽敞许多。
  顾远山长长舒了口气,连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大半。
  ……
  桌上早已备着一壶温热的茶水,还有两碟朴素的糕点,看得出来是精心安排过的。
  他也不多折腾,径直拉过椅子坐下。
  提起茶壶稳稳倒了两杯热茶。
  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暖意。
  总归只半日工夫,便能到汉口,这般坐着等便是了。
  ……
  一旁的张安生却满脸新奇,按捺不住地四处打量。
  在外人面前,他好歹还端着几分读书人的分寸。
  可此刻屋里只有他与顾远山二人……
  他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兴奋,一会儿伸手摸摸桌沿,一会儿又走到床边按了按被褥,连窗沿都要凑近瞧上一眼。
  “这还是我头一回坐船呢。”
  他忍不住感慨,语气里满是新鲜,转头看向顾远山。
  “远山,你以前坐过船吗?”
  顾远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一时有些怔忡。
  上辈子舟车往来,乘船倒是常事。
  可在这里,这般正经登船远行,还真是头一遭。
  他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江水,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这江上木船,与前世那些钢铁巨轮,究竟有多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