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顾三水每次去集市买盐,都早已成了习惯——
  他总会额外从腰包里掏出几文钱,单独称一小袋细洁些的粗盐,带回家专门给顾远山留着漱口。
  这些,半点不敢与厨房里的食用盐混在一处。
  就怕顾四水知晓了要闹起来。
  ……
  看着张安生一脸心疼又不解的模样,顾远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只得如实解释:“我只是自幼怕牙齿疼、怕牙坏了,才一直坚持用盐水漱口。”
  张安生闻言恍然大悟,随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说呢,远山你平日里看着老成稳重,没想到竟是个爱吃糖的主。”
  在他心里,只有自家那嘴馋糖的妹妹,才会动不动喊牙疼。
  若不是换了牙之后,母亲看得紧、严令她少吃糖。
  怕是小小年纪就要长一口黑牙了。
  因此他想也不想,便认定顾远山是糖吃多了、怕坏牙才这么爱惜。
  他却不知道,顾远山单纯只是自幼就格外爱惜自己的牙齿,也爱干净罢了。
  ……
  见张安生误会了,顾远山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便是自己说破了,说这般做只是为了防牙坏、少遭罪,张安生也未必舍得这般用盐。
  毕竟盐太金贵。
  寻常人家恨不得一粒盐掰成两半用。
  哪会拿来日日漱口。
  再说,像他们这样的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糖的本就是少数。
  大多数人的牙齿,倒也不会轻易坏。
  只是常年只用清水漱口,嘴里难免有些异味。
  而像余氏和顾三水那样,牙齿虽无异味,却都透着几分发黄。
  这般模样,在十里村再寻常不过。
  尤其是人年纪大了,牙齿只会越来越黄。
  但却是没几个人会在意这些。
  ……
  顾远山从前也试过,好说歹说劝爹娘、劝家里人一起用盐水漱口。
  可没一个肯听的。
  反倒都围着他念叨,说他自己这般已是败家,若是全家都跟着学,顾家几十亩地迟早要被败光。
  到时候一家子只能去喝西北风。
  ……
  顾远山拗不过众人,只好妥协,不再强求他们用盐水。
  但他也没彻底放弃。
  每隔十天半个月,总会逼着家里人用粗茶泡浓了漱口。
  可家里人大多阳奉阴违。
  他不在家时,便随手用清水应付了事。
  只有他在家时,亲自泡上一大壶粗茶,挨个递到他们手里——
  他们心疼茶钱,怕浪费了,才会一边念叨着“浪费东西”,一边不情不愿地含漱几口,凑合用着。
  ……
  看着张安生一脸“你就是个败家子”的神情,顾远山又好气又无奈。
  他只好赶紧转移话题,朝着窗外扬了扬下巴。
  “你听,外头号子声此起彼伏的,莫不是要启航了?”
  张安生这才收起那副不赞同的模样,顺着顾远山的视线朝外望去。
  果然见谢管事站在船头,一手叉腰,扬着嗓子高声交代着启航的注意事项。
  他声音洪亮,盖过了甲板上的嘈杂。
  ……
  此刻的甲板上早已挤满了人。
  摩肩接踵,热闹得很。
  许多人瞧着像是头一次登这么大的商船,脸上满是新奇。
  个个扶着栏杆探头探脑地望着滔滔江水,嘴里还不住地低声惊叹。
  尤其是方才顾远山打水时瞧见的那几个书生,竟扎堆依着船舷栏杆,身子微微前倾,一个劲地往下探头。
  像是要把江面的景致都看个遍。
  ……
  这一幕看得顾远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船上的栏杆,可比前世见过的船只栏杆矮上不少,又光滑得很。
  这般探着身子,若是脚下一滑、身子一不稳,很容易就栽倒下去。
  江水湍急,若是不会水,那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只是转念一想,谢管事就在船头看着。
  甲板上还有不少杂役来回巡查。
  今日天气又好,风平浪静的,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便压下了上前提醒的念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自己好心上前叮嘱,那几人不领情,觉得他多管闲事,反倒惹得一身麻烦,得不偿失。
  ……
  张安生见顾远山目光一直停留在几个书生打扮的人身上,便笑着道:
  “那几位莫不是与我们一样,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顾远山点头:“应当是。”
  张安生见顾远山蹙着眉头,以为他是纠结要不要上前结交,连忙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远山,咱们出门在外,便不要横生枝节,咱们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便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先前遭遇李砚那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被骗过一次,他凡事便都多了个心眼子,再也不敢轻易轻信陌生人。
  想起出发前,赵蓉儿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她说如今世道复杂,人心难测。
  若是分辨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便只管小心行事,紧紧跟着顾远山。
  其余不认识、不熟络的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万万不可大意,免得让人钻了空子、抓了把柄。
  ……
  张安生如今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趟赴京之路,安稳最重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与其冒着风险去结交陌生人,不如安安稳稳走完路程,顺利考完试,早日平安归家。
  ……
  顾远山看他误会,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并无结交的心思,只是看着那几人这般鲁莽,身子都快探到船外了,怕是一个不稳掉下去,有些担忧罢了。”
  见张安生也有些担心地朝那几位书生望去,顾远山连忙补充道:“不过想来谢管事会留意的,毕竟他要对船上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果不其然,在顾远山的话刚落没一会儿,已经安排完所有启航事宜、正准备下令开船的谢管事,就瞥见了栏杆边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书生。
  ……
  只见那几人身子微微前倾,半个身子都快探到船外。
  他们双手扒着栏杆,眼睛直勾勾盯着江面。
  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不稳。
  谢管事顿时青筋直跳。
  若是这几人真的失足掉下去,不仅会出人命,还会耽误整船人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