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今日穿着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扣，头发用金冠束起，比在学堂同住时更显英气。
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不自在。
顾远山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上去。
“罗安？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没空过来。”
罗安看着他，嘴角扯了扯，语气带着点别扭：“怎么？不欢迎？我听说你办秀才酒，特意从府城赶回来的，路上快马加鞭，差点没赶上。”
他前些日子被家里派去府城巡铺子，这刚回来就知晓顾远山考上了秀才。
这不，才着急忙慌赶过来。
……
其实顾远山那日去县城，也是往罗家递了信的。
但他们两人总归是许久没见，顾远山自是不确定罗安会不会来。
看着面前有些别扭的罗安，顾远山连忙摆手，笑着捶了他一下。
“怎么会不欢迎！高兴还来不及，快进来坐，马上就要开席了。”
罗安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肩膀，熟稔地往院子里走。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出哪里不妥的，才压低声音问：“今日没出什么事吧？”
顾远山一愣，疑惑道：“能出什么事？一切都好好的。”
罗安往四周瞥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咱们学堂那个刘慧安，他前些日子在我们家赌坊欠了足足一百两银子，最近催得紧，他一直躲着不见人。”
说到这里，罗安顿了顿，继续道，“我昨日听账房说，他这两日去我家开的典当行当了许多破烂，去置办了好几件值钱的行头，说是要来十里村吃什么秀才酒，我就觉得不对劲。”
刘慧安向来爱占便宜，哪会这么大方典当那么多物件置办行头，就为了来给顾远山送贺礼？
更何况，他如今还欠了赌坊这么多的银钱，又怎么会有心情来吃酒席？
况且，罗安记得，顾远山与刘慧安并不算交好，他这般行径儿，确实是令人生疑。
他怕刘慧安没安好心，这才赶紧赶过来看看。
若不是有刘慧安这件事，他都还未下定决心要来顾家呢。
……
听了罗安的话，顾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想起——方才刘慧安送给自己的那支断成两半的玉佩，还有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见罗安疑惑。
顾远山解释道：“方才他给我送了个十分精致的锦盒，说是贺礼，我瞧着不对劲，没敢收。后面云照将锦盒当众打开了，才发现是个成色极好，却断成两截的玉佩。”
想到这里，顾远山一阵后怕。
现在想来，刘慧安定是想用那支贵重的断玉做局。
要么让他赔钱……要么借机开口借钱……
幸好被祁云照当场拆穿，才没敢继续纠缠。
想到这里，顾远山顿时感觉有些劫后余生。
虽然刘慧安这伎俩简陋，但他一旦收下礼盒，这事儿就牵扯不清了。
事后，刘慧安只需要说他欠了债，或是送错了礼，回来讨要这玉佩，顾远山哪里有完好无损的玉佩还回去。
到时候，即使顾家能脱身，也要舍去一身皮去。
毕竟，他如今考上了秀才，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他人可不管你是不是毁坏了物件。
他们只能看到秀才昔日的同窗好友被赌坊的人抓走，秀才却无动于衷，甚至不愿意归还好友赠予的高价玉佩，解救他于水火……
这些人可不理会秀才是否被人陷害。
只知道这秀才名声不好。
和同窗反目……
如此这般，顾远山，甚至是整个顾家都要被连累。
届时，他新鲜出炉的秀才功名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大夏天的，顾远山脊背都渗出冷汗来。
……
罗安听了，也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幸好你没上当！这小子为了躲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别担心，回头我让账房去催，实在不行就送官，免得他再来烦你。”
说着，他又笑着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不愧是考上秀才的人，脑瓜子就是灵活，没被他这点小伎俩骗了去。”
顾远山笑着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见罗安的目光落在了院角。
顾夏至正弯腰帮着摆碗筷，浅黄色的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额角的碎发贴在脸上，显得格外认真。
罗安的眼神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复如常，撞了撞顾远山的胳膊。
“还愣着干什么？快请我入席啊！再不去，好吃的都被你那些同窗抢光了。”
顾远山顿了顿，还是笑着应道：“走，带你去跟云照他们坐一桌。”
说着，便引着罗安往祁云照几人所在的桌位走去。
……
看着罗安状似无意地偷瞄着顾夏至，顾远山心里不是滋味。
当初拆散二人也是为着两人好。
他本以为罗安那时对顾夏至只有很浅薄的好感，只要时间久了，自然就放下了。
如今看来，这是没忘啊……
想到这里，顾远山捏了捏袖子，心中却是不后悔阻止二人发展的。
即使如今他考上秀才，顾家也算是读书人家……
可顾夏至还是够不上罗家的门的。
罗家不止是小地主，更是本地最大的乡绅。
就连方佑程刚来继任县令的时候，都要给罗家几分薄面。
面对这样的罗家，如今的顾家是高攀不起的。
顾远山想着，瞥向正与顾春雨说笑的顾夏至，心下安定。
如今顾夏至早已有了自己的好姻缘，想来也早已忘了罗安这人了……
……
顾远山将罗安安置好，便陪同着顾海生、村长、族长还有孙秀才坐在主桌。
一顿饭下来，他累得眼皮都快撑不起来了。
顾海生见状，忍不住打趣道：“远山，你如今都是秀才老爷了，怎的还打瞌睡？”
“远山虽然是秀才，但也才11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咱们这群老头子可比不得。”孙秀才笑呵呵替顾远山说话。
老村长也慈爱地看向有些疲惫的顾远山，“远山，累了就回屋歇歇。”
顾远山确实很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读书的时候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晚上十点多才入睡，都没有今日这样累。
但这一桌子都是长辈，没理由他一个小辈先离场。
想到这里，顾远山微微摇头。
“我不累。”
刚说完话，他又眨巴了下干涩的眼睛。
这可把一桌子人都心疼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