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形形色色的学子,顾远山心里也颇有感触。
  云梦县地处偏僻,能考上秀才已是不易。
  在云梦县,秀才是凤毛麟角。
  可到了府学,才知道这德安府竟有这么多同龄人考取了功名.
  看着人头攒动的广场,顾远山一时竟有些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压力。
  ……
  两人的对话没刻意压低声音,排在前面的一位学子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顾远山父子,语气友善:
  “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吧?这儿可不都是秀才。”
  顾远山拱手示意,他便接着说道:“咱们德安府学分了好几个班,有你们这样新进的秀才,也有预备考秀才的童生,还有给年幼子弟开的启蒙班。不过放心,启蒙班和童生班都在南边的院子,与秀才们的讲堂、住处隔开,不会吵闹着你们读书。”
  他说着,目光落在顾远山身上,见他年纪看着不大,便随口多问了一句:“看兄台年纪轻轻,也是今年刚考上的秀才?”
  顾远山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谦和。
  “正是,在下顾远山,来自云梦县,侥幸考中秀才,今日特来报到。”
  那学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云梦县?倒是偏远。兄台这般年纪便能中秀才,实属难得。我叫沈知言,来自安阳县,也是今年新进的秀才,往后便是同窗了,多多关照。”
  安阳县算是最靠近德安府的县城,也是比较富庶的地方,比云梦县要好太多。
  ……
  “沈兄客气了,该是我多向你请教才是。”顾远山回礼道。
  一旁的顾三水听着两人交谈,脸上的担忧少了些。
  他也不插嘴,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看着风景秀丽的学院,还有望不到边的山林树木……
  不由满意点头。
  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秀才读书。
  小山子在这里面念书,他算是放心了。
  ……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很快便轮到顾远山。
  他走上前,对着桌后登记的夫子拱手行礼。
  “晚辈顾远山,见过夫子。”
  那夫子约莫五十多岁,身着藏青长衫,鬓角染霜,正低头蘸着墨汁整理簿册,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姓名、籍贯,还有院试成绩,一一报来。”
  “晚辈顾远山,云梦县人氏,院试排名第八,忝列廪生。”顾远山恭声答道,语气谦和。
  说着,他便将先前知府大人所赠的拜帖递了上去。
  这拜帖是当时参加完送学礼后,知府大人叮嘱要好好保管,等入府学要用的。
  有了这个拜帖,他的廪生身份才算是被府学承认的。
  若是不慎弄丢了,还得去府衙补办,十分麻烦。
  顾远山将拜帖用布包裹着,一直放在他贵重的物品中,此时来了府城,才将其拿出。
  ……
  “廪生”二字刚落,那夫子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终于抬起头,原本淡漠的眼神里满是诧异,两道目光直直落在顾远山脸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倒是白净,但瞧着圆嘟嘟的,像个白面包子,看着面善。
  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憨厚,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考中廪生的人物。
  ……
  打量了半晌,夫子紧绷的嘴角渐渐舒展开,伸手将拜帖拿了过来。
  随意翻看一下,确认了真伪,才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连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哦?竟是廪生,还是第八名?不错不错,这般年纪有此成绩,实属难得!”
  他低头在簿册上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入了府学,可别懈怠,继续沉下心读书,将来定能有大出息。”
  “晚辈谨记先生教诲,定当勤勉治学,不负先生厚望。”
  顾远山躬身应道,神色依旧谦虚。
  一旁的沈知言并没离开,原是等着顾远山父子一同去书舍,此刻听清顾远山的排名,忍不住低呼一声:“竟是廪生?远山兄弟你深藏不露啊!”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钦佩。
  ……
  要知道,每次院试全府只取十个廪生。
  这十人要么是天资卓绝的奇才,要么是家境殷实、有名师指点的子弟。
  十个人里,八成都会选择去省城的书院或是更有名望的学府,极少有人愿意留在府学。
  这其中愿意留下来的,都是家境不算好的。
  毕竟,府学相比较其他学院束脩本就会低一些,更遑论廪生来府学就读,还是免束脩的。
  ……
  想到什么,沈知言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自己还拍着胸脯对顾远山说“不懂的可以请教我”。
  他不由得有些赧然,笑着拱手。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没看出远山你这般厉害。我之前还夸下海口,实在失礼。”
  ……
  顾远山连忙摆手:“沈兄客气了,你我皆是同窗,往后互相请教便是,不必如此见外。”
  沈知言也不扭捏,随即笑道:“说得是!我跟你说,这次来咱们府学的,也就案首李兄和德安府的张兄两位廪生,你是第三个!往后咱们府学的学风,怕是还得靠你们了。”
  他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自得,“不过顾兄,我考了第十二名,虽比不得你这廪生,却也不算差,往后你若有府城的琐事不清楚,尽可以问我。”
  他虽是安阳县人士,可却是在府城念过几年书的,对此不说烂熟于心,也比顾远山这个初来乍到的好得多。
  顾远山笑着点头:“那便多谢沈兄了。”
  ……
  这时,夫子已登记完毕,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西院三舍”四字。
  “这是你的住处,跟着这位沈学子去吧,他也是西院的。”
  顾远山接过木牌,谢过夫子,便和顾三水一同跟着沈知言往书舍走去。
  路上,沈知言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府学的规矩,比如每日的授课时辰、膳堂的位置,还有廪生能享有的补贴……
  言语间满是热情。
  顾远山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心里却也生出几分感慨。
  原以为府学里的同窗都是秀才,或许都会傲气十足。
  没想到沈知言这般随和。
  想来往后的求学日子,应当不会太过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