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这觉睡得极不踏实。
他只觉得自己刚眯了一会儿眼，窗外就泛起了鱼肚白，客栈外也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轱辘声。
稍躺了一会儿，他便打着哈欠坐起身，只觉得脑袋昏沉。
伸手揉了揉眼睛，铜镜里映出自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瞧着就没睡好。
顾三水早已醒了，正收拾着东西，见他这副模样，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怪。
“小山子，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半夜？跟你说了多少次，读书要劳逸结合，别熬坏了身子，你怎么就是不听？”
顾远山看着阿爹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拱手保证。
“阿爹，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早些休息，绝不熬夜了。”
他实在不敢说实话。
若是让阿爹知晓，是他打呼噜吵得自己睡不着，阿爹心里定然会过意不去。
往后怕是宁愿硬撑着不睡，也要等他先睡着。
如此，反倒更让他不安了。
……
顾三水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脸色才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快洗漱收拾一下，吃完早饭，我喊了周小兄弟过来，咱们把行李搬到府学去，也好让你早些安顿下来。”
顾远山点点头，拿起毛巾，迷迷糊糊地走向水盆。
等洗了把脸，才算是清醒过来。
看着铜镜内，白皙的脸盘子上那明显的青黑色，顾远山郁闷了。
舟车劳顿两日，他都没这般疲惫。
怎的才和阿爹住上一晚，就如此憔悴了。
……
两人坐在客栈大堂，一边吃包子，一边等着周津过来。
没等多久，周津便赶着牛车来了。
他离得老远，便扬声喊道：“顾三哥，顾小秀才，我来了！”
他脸上满是笑容，嗓门都比平日里亮堂几分。
身后的车辕上还特意绑了块新垫的稻草，怕磕着行李。
顾三水和顾远山早已收拾妥当，三个木箱靠墙放着，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牛车。
“周兄弟，劳你这么早跑一趟！”说着，顾三水便迎上去，伸手帮着抬箱子。
转头看周津脚步轻快的模样，他打趣道：“怎的？今日出门捡到钱了？这般高兴？”
周津嘿嘿一笑，摆摆手：“顾三哥，你别打趣我了，我昨日知晓你们今日要去府学，便很是高兴了。”
他在德安府活了十几年，都还没进去过府学。
知晓能陪着顾远山两人进去，心里便一直期盼着。
……
听了周津的话，顾三水也笑了。
“你倒是比我们还急着进府学瞧瞧？”
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对于能进去府学，顾三水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他这样的平头百姓，哪里去过府学这般文雅的地方。
若不是沾了儿子的光，怕是他这辈子连府城的门口都不会见到的了。
……
面对打趣自己的顾三水，周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那可不！我在府城跑腿这么多年，只在外头远远瞅过府学的大门，从没进去过。今日托顾小秀才的福，能跟着进去瞧瞧，就算只是搬行李，也值了！”
他力气大，单手就扛起一个木箱，稳稳放进车里。
“那咱们今日就好好瞧瞧！”顾三水笑呵呵道。
顾远山也抿唇低低笑着。
待将三个大木箱都搬上车，周津才催促着两人上车。
……
牛车慢悠悠往府城东街方向走。
晨光透过街道两旁的屋檐洒下来，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光。
到了府学朱漆大门前，顾远山掏出昨日登记时领到的号牌给守卫看。
“这位大哥，我是新来的学子，今日带着家中长辈来搬行囊，能否通融？”
守卫仔细看了看号牌，又瞧了瞧站在顾远山身后的周津和顾三水，点点头。
“牛车不能进，搬完行李早些出来。”
说完，便侧身让开了路。
……
顾三水和周津一人抬着一个大木箱，至于顾远山，只让他拿些轻便的东西罢了。
周津一进大门，眼睛就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地打量着。
“这府学瞧着果然比外头看着气派多了！”他一边小声感慨，一边大踏步跟着顾三水向前走。
现在时间还早，路上并没有什么学子。
不过林子那头倒是会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听着这读书声，周津的脚步都放轻了些，生怕自己打扰了里头的学子念书。
他不由感慨了声：“等我成亲了，定要送我家小子也来府学念书！”
顾三水听了，不由答了句：“周小哥，你说亲了？”
谁知，周津却笑着摇摇头，“还没呢，不过我阿婆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
说着，他回头看向顾远山，“顾小秀才，若是到时候我要成亲，你能否赏脸来家中喝杯喜酒？”
……
这样的要求压根不算什么，顾远山自是答应的。
“到时候你告诉我，我定会去的。”
得到顾远山的应许，周津脸上笑容更大了些。
他在府城跑腿，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但能做回头客的，都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有身份的，也不会同他多说什么。
现在可好，自己若是能将在府学就读的秀才请去家中吃饭，定是有面子的！
……
三人顺着先前走过的甬道往里，桃树林的枝叶在晨光里晃着，露珠滴落下来，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津跟着拾级而上，瞧见石阶尽头的讲堂，还有往来穿着长衫的学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顾远山说：“顾小秀才，你能在这儿读书，往后可得好好学，将来考个举人、进士，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顾远山笑着点头：“多谢周大哥吉言，我定当勤勉。”
到了西院书舍门口，沈知言正好也在，见他们搬着行李来，连忙上前搭手。
“远山兄弟，你们可算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客栈接你们呢。”
昨日，他是问过两人住在何处的。
沈知言打完招呼，才看向新面孔的周津，不由又看向顾远山，“这位是……”
顾远山连忙介绍：“这是周津大哥，帮我们来搬行李的。”
沈知言笑着拱手：“周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