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他看着白白嫩嫩的,怎么可能射中?”
“就是,他个头那么矮,拉弓都费劲吧?怕不是运气好?”
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顾远山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秦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道:“再试一次,还是三十步靶。”
……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射位前。
这一次,他摒弃了周遭的杂音,心中只想着夫子教的要领,沉肩、拉弦、瞄准、松手,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带着破空声飞出,这一次钉在了离靶心更近的位置。
红色的靶心旁,白色的箭羽格外显眼。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质疑的学子们脸上满是震惊,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向顾远山。
秦夫子脸上的严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喜笑颜开。
他大步走上前,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好小子!有天赋!第一次习射就能有这般准头,难得难得!”
秦夫子本是军队里出色的骑兵。
可却在三年前被委派来府学教这些文弱书生练骑射。
他郁闷不已。
这三年来,府学的学子,也如同他想的一般,个个娇弱不已。
不说骑马,就连手上多射了几支箭,都得磨破皮了去。
所幸,学子们也不喜爱这骑射课。
都等着一年后,转去声乐班。
今日,顾远山的表现,确实是出乎意料了。
本以为只是来了个更小,更娇气的学子。
没曾想,这小子白白胖胖,矮墩子一个,竟表现得如此出色。
这样的成绩,若是去参军了,定能很快进入骑兵营!
……
对着秦夫子灼灼的目光,顾远山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原先还觉得自己表现应当一般。
如今看大家的反应,还有秦夫子的目光,想来,自己这是表现得极好的了。
……
阳光洒在射圃里,小白马在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
顾远山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这骑射课程好像也没有当初以为的这般艰难。
甚至比他想象中,更为有意思。
他悠悠叹了口气,看着握在手里的弯弓,头一次产生了怀疑人生的想法。
他日夜苦读,于读书上,只能说有些天赋,但不多。
他能顺利走到这里,皆是离不开他的苦读。
于诗赋一途,更是只能死记硬背。
却没想到,自己本以为的籍籍无名,天赋却突然出现在了骑射上……
不过,即使知晓自己于这一途上有天赋,顾远山也是不准备弃文从武的。
昭明王朝只有文举,没有武举。
若是想靠着武术身手出人头地,必须要去参军。
战场上都是刀剑无影。
顾远山最是惜命,自是不可能去冒险。
若是他人没了,想来余氏也是活不成了的。
甚至若是他表示要去参军,余氏得一头撞死在他面前。
不止是为了余氏,更是为了自己的小命,顾远山都只能走科举一路。
至于手中的箭……
顾远山紧了紧握弓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便当是培养爱好了。
日后还有这么长的时间。
若是自己学会了射箭,不说有了一丝自保的手段,日后有机会上京赶考,路上也会安全许多……
还未上过声乐课,顾远山便决定自己要选择学院里没多少人选择的骑射课深入学习了。
总归是——天赋选了骑射,而他也只是遵循自己的天赋罢了。
……
一日骑射课程结束,其他学子陆续散去,秦夫子却叫住了顾远山。
他魁梧的身影挡在夕阳里,脸上没了授课时的严肃,反倒带着几分温和。
“远山,你留步,我再给你说说拉弓的巧劲。”
顾远山心头一凛,连忙拱手应下,惶恐中藏着难掩的欣喜。
秦夫子拉着他走到射位旁,亲自纠正他的站姿。
“你个头虽矮,但重心稳是优势,方才拉弓太用蛮力,得借着腰腹的劲传导到手臂,这样既省力又精准。”
说着,他握住顾远山的手,一遍遍示范沉肩、转腰、拉弦的连贯动作。
粗糙的手掌带着习武人的厚茧,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
“你这孩子有天赋,更难得肯琢磨,比那些空有蛮力的小子强多了。”
秦夫子一边教,一边忍不住夸赞,“我年轻时拜名师学射,练了三年才摸到门道,你第一次上手就中靶,往后好好教,定能成气候。”
他越说越满意,索性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鹿皮箭囊,里面装着几支打磨得格外光滑的羽箭。
“这是我早年用的,箭头沉、飞行稳,你拿去练手,明日我再教你瞄准的诀窍。”
顾远山捧着沉甸甸的箭囊,只觉得手足无措。
秦夫子这般看重,甚至流露出“后继有人”的期许,让他既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
他从未想过在骑射上花费过多精力,科举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标。
“多谢夫子厚爱,只是学生平日需专注经义、科举念书,恐难分出太多时间练习骑射。”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
……
秦夫子闻言却摆了摆手,爽朗一笑。
“我懂你的心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自然是头等大事,何况你如今小小年纪,就已经考上了秀才,与科举上,定也是有天赋的。”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赞许,“我给你开小灶,不占你白日正课时间,每日酉时课后,你过来半个时辰便够。骑射练的是心性和专注力,反而能帮你缓解读书的疲惫,还能强身健体,于科举无害。”
顾远山这才放下心来,连忙躬身道谢。
秦夫子又细细叮嘱他:“明日记得早些来,先给你的小白马添些精料,它性子好,多跟它亲近,日后骑行也顺手。”
临走时,还特意塞给他一包伤药。
“拉弓久了手臂会酸,晚上回去擦一擦,别耽误了明日的经义课。”
握着那包带着草药味的伤药和鹿皮箭囊,顾远山望着秦夫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份看重来之不易,却也时刻谨记初心。
骑射的天赋与夫子的厚爱,终究只是求学路上的点缀。
正如孙秀才所言,“熟读经学,训以宽厚恭谨”。
唯有科举及第,才能真正立身扬名,不负家人与师长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