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顾家的院子从破晓时分就热闹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炊烟裹着肉香袅袅升起。
顾远山难得没有往书桌前凑，卷起袖子帮着搬桌椅、扫院子。
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也有模有样。
他心里想着，小半年来日日埋首书堆，今日歇上一天，也不算荒废。
更何况阖家团圆的日子，总该陪着家人热闹热闹。
……
辰时刚过，院门外就传来了顾远秋的大嗓门：
“阿爷，阿奶，我们回来啦！”
紧跟着是黄氏略显尖细的声音，还夹杂着小女儿软糯的咿呀声。
……
顾远秋抱着女儿。
黄氏拎着个布包袱，一脚踏进院门就开始嚷嚷：“哟，这院子收拾得可真干净，远山也舍得出来干活了？我当你要在书堆里过年呢。”
这话听着带刺，满院子的人却都习以为常。
顾远秋两口子每次回来，黄氏总要酸上几句，大家也懒得跟她计较。
……
黄氏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糖，径直走到浩哥儿面前，把糖塞进他手里，眉开眼笑。
“浩哥儿乖，拿着吃，伯娘给你带的。”
站在一旁的小女儿眼巴巴地望着，小嘴瘪了瘪，伸手去拉黄氏的衣角，小声喊：“娘，糖……”
黄氏却拍开女儿的手，没好气地说：“女孩子家吃什么糖，牙都吃坏了！”
这话落进李氏耳朵里，老人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理会黄氏，径直走过去，弯腰牵起曾孙女的小手，从兜里摸出颗蜜枣塞到她手里，柔声道：“咱不吃她的糖，曾祖母这儿有蜜枣，甜着呢。”
说罢，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屋里走，连个眼神都没给黄氏。
……
黄氏性子刻薄，就连自己女儿都不待见。
顾家虽然看重男丁，但对待女娃，也是基本做到一视同仁，并不会苛责。
可黄氏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对自己亲闺女是非打即骂。
对亲闺女如此，但她待浩哥儿却是不错的。
每次回来都会给浩哥儿带糖，或是衣物……十分亲厚。
……
这样，可苦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月姐儿。
小丫头今年不过一岁半，才开始学会走路说话，就被她娘打骂。
若是过分了，顾远秋便会说一下。
若是不严重，他这个当爹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看不见，便不心烦。
……
李氏本就对这俩口子寒心，奈何曾孙女是亲的。
看那黄氏如此作贱自家女娃，她便忍不住上前。
刚开始时，李氏还说，可以把月姐儿，也就是小小的顾明月放顾家养。
她们两口子在城里干活，过年过节，再回来瞧瞧就好。
如此，也不怕月姐儿被磋磨。
……
黄氏是什么人？
唯利是图，鼠目寸光。
她生怕将女儿留在顾家，日后会被索要钱财。
即使李氏表明了不要钱，她也觉得顾远秋会偷偷塞钱。
顾远秋本就每月往顾家里拿钱。
若不是她拦着，只怕顾远秋又要被李氏给笼络了回去。
是以，她拒绝了将月姐儿放在顾家，只说自己会用心带。
……
黄氏的用心，便是饿了给口饭吃，冷了给翻出旧棉袄套上……
如此行径，比王氏和顾四水这对不靠谱的爹娘还要严重几分。
虽说王氏和顾四水对顾远诚和顾远江不上心，但也从未打骂过。
可黄氏不同。
她对月姐儿十分狠得下心。
月姐儿才一岁多，便要被她使唤去干活。
不会炒菜，便要洗菜，喂鸡，晾衣服……
走路都还不算稳当的月姐儿十分乖巧，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分可怜。
……
见李氏丝毫不给自己脸面，抱着女儿就走，黄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说什么，却被顾远秋暗中扯了扯袖子。
见大家都看着她，特别是瞧着正在扫地的顾远山满脸的晦气模样，黄氏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没办法。
虽然她敢说话刺人，但顾远山是顾家最有出息的儿郎。
若是她刚针对顾远山，怕是真会被休回家。
是以，她虽然管不住自己的嘴，但顾家人宽厚，她便也不怎么怕。
但若是真的起冲突，她还是不敢的。
顾家是十里八乡的好人家。
她虽是县城户籍，但还是比不得顾家。
能嫁给顾远秋，算是走运了的。
如此，她自是得牢牢抓住丈夫，甚至为了更稳妥，她是想生个男娃的。
可惜了，好不容怀孕，生的却是月姐儿。
天知道她看见月姐儿，就仿佛月姐儿吃了自己的儿子那般憎恨。
若不是顾远秋不许她闹得太过，顾家人也时不时关心一下月姐儿，她怕是能更过分……
……
顾远秋赔笑着拉着黄氏跟着进了屋。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顾三水正忙着贴春联，顾远冬在一旁帮忙递浆糊。
余氏和小李氏端着刚炸好的酥肉出来，香味儿引得浩哥儿和月姐儿围着灶台打转。
浩哥儿大了月姐儿小半岁，个头也更高一些。
他拿了余氏给的酥肉，自己也不吃，先给个头小一些的月姐儿吃。
还大人模样地摸了摸月姐儿有些枯黄的发髻，“月月，吃，长高高。”
月姐儿啃了一口酥肉，又递给浩哥儿，“哥，吃。”
浩哥儿咽了咽口水，却摇摇头，只让月姐儿吃。
两个小家伙的模样，看的余氏和小李氏忍俊不禁。
余氏便拿了个小碗，给两人倒了满满一碗酥肉。
“好了，好了，浩哥儿，月姐儿，你们坐着吃，不够再来找二奶奶。”
“谢谢，二奶奶！”
两人乖巧应声。
……
就在这时，村长的孙子李明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说起李明，曾经他还同顾远山一同在顾海生家私塾一起念过书呢。
只是他性子木讷，村长也不期盼他能读出个名堂。
让他念了三年书，便回家了。
如今，他便在村里帮村长干活。
将来若是没有意外，他便是要接手村长的职务的。
……
此时，李明手里扬着一封信，朝几人高声喊道：“顾爷爷，李奶奶，军中有你们家的来信！”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顾云生连忙迎上去，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却赫然写着“顾远诚寄”。
“是远诚的信！”
顾云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连忙撕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