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叔闻言,面色微变,脸上的喜气淡了几分。
他强扯着笑意,上前一步问道:“哎?前儿个你们不还说,要晚几天再回去吗?这几日我忙着在外头跑生意,你们商量好的行程,我竟一点都不知晓。”
顾远山微微躬身,缓缓解释:“沈叔,我们留在这里也无别的事,早些回去,既能让家中亲人安心,也能静下心来备考。”
如今已是九月。
来年春闱在即。
时日紧迫。
他们是想一鼓作气,赴京赶考。
即使不中,也能感受一下上京的富饶。
虽然会试希望渺茫,但他们也不该贪图享乐,早些备考为好。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
沈二叔还想再劝,想说让他们多留几日,也好借着他们举人的名头,再多见几个商人。
可看着顾远山眼底的笃定、神色间没有半分松动,他便知自己劝说不了。
刚见面时他便瞧出来,顾远山性子沉稳、主意极正,一旦下定了决心,别说他这个不相干的阿叔,恐怕就连他家中父母,也难以轻易改变。
……
意识到顾远山不好说话,到了嘴边的话沈二叔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悄悄转向一旁,看向好说话些的张安生,神色柔和了许多,语气也放得委婉。
“张贤侄啊,你看,这刚中了举,你身子也还未好全乎,也该好好歇几日,何必这么急着回去?”
“再说,我还想多留你们吃几顿饭,尽尽地主之谊。你劝劝远山贤侄,晚个三五日,不耽误你们备考的,好不好?”
张安生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轻轻咳嗽两声,满脸歉意。
“沈叔,多谢您的心意。只是远山说得对,春闱要紧,我们早些回去,才能安心温习。”
他说着,怕沈二叔责备,便低下头去,嗫嚅着道,“而且家中亲人也盼着我们回去,实在不好再多耽搁……”
顿了顿,张安生继续补充道:“等来年我们赴京会试,一定再到省城叨扰二叔,到时候好好陪您吃几顿饭,您就带我们逛遍省城的景致,您看如何?”
……
见张安生拒绝,沈二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只余下几分怅然。
他自认为自己对顾远山和张安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初到省城,无依无靠,是他主动收留,让他们在沈府安安稳稳备考。
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按照自己亲侄子的标准来准备?
绫罗绸缎虽没有,却也是准备了干净体面的衣物。
虽然……他们并没有穿就是了……
……
再一个,山珍海味虽不常供,却也是顿顿有荤有素,细致周到。
再说,他不过是想借用两人中举的名头,在外头行个便利,多谈几单生意罢了。
他也是诚心做生意的人。
素来本本分分,从不做投机取巧、坑蒙拐骗的勾当,自是不会自砸招牌,更不会做牵连两人名声的事。
不过是借个“举人老爷”的名头,撑撑场面,让那些掌柜的多添几分信任罢了。
只是……
沈二叔的目光落在张安生身上,看着这个性子内敛,却又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少年。
少年此刻正眉眼弯弯,对着自己露出歉意的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连咳嗽都压得极轻,生怕惹他不快。
他这个行走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心头竟莫名一软,生出几分心疼来。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想起当初知晓张安生被人下药、耽误了头场考试时,自己那副和稀泥的态度。
既没有主动出头帮他讨公道,也没有过多安慰。
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惹上麻烦。
又想起第三场入场前,张安生发着高热,面色苍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拖着病体,执拗地要去考场。
……
沈二叔当初之所以支持张安生入场,固然是觉得他是德安府头名,学识扎实,考中的几率很大……
再一个,张安生好说话,若是考中了,自己借他的名头也比顾远山简单些。
可另一方面,他也存了私心。
他拦着沈知言,不让他冒病去考试,是真心疼自己的侄子。
怕他身子因此受了亏虚,落下病根。
可对张安生,他却想着,这科举三年一届,若是错过了这一次,便要再等三年。
这般好的天赋,若是被耽误了,未免可惜。
更何况,他看得清楚,张安生年轻心软,性子纯善,最是容易被拿捏,也最是顾念恩情。
他便私心作祟,不顾张安生的身子是否会因此受损,一个劲地鼓励他、劝说他,让他咬牙撑着上场。
哪怕事后落下咳疾,也只当是为了功名必经的磨砺。
……
此刻再看张安生眼底的歉意与疲惫,沈二叔心头的那点算计与不甘,竟渐渐被愧疚取代。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先前的急切,只剩几分复杂。
“罢了罢了,不劝你们了。你们心意已决,我再拦着,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张安生闻言,连忙拱手笑道:“多谢沈叔体谅。”
沈二叔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你们明日要走,我也不拦着。晚上我让厨房好好备一桌饯行宴,不沾酒,也不耽误你们明日启程。”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看向这个一脸笑意的少年,特意加重了语气。
“往后在外头,凡事多留心,尤其是张贤侄你,身子弱,别太拼了。”
……
“我们知晓了,沈叔你别担心。”张安生笑着应承着。
相反,顾远山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这真情流露的沈二叔。
他虽不敢肯定,但开始时他确实觉得沈二叔待他们的态度便算是客套一下罢了。
这份客套,也只是因着他们是沈知言的同窗好友。
如今,他倒是看见了沈二叔对张安生的心疼。
真是怪哉。
……
沈二叔此时没想太多,只是拍了拍张安生的肩膀,语气真切,没了半分商人的圆滑。
“你们年轻人心有定数,是好事。”
说着,他又放缓了语气,“往后啊,不管你们在德安府有什么难事,或是来年赴京会试,再途经鄂州,只管来沈府寻我。我沈府的宅院,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你们就当这儿是自己的第二个家,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