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当年苏寡妇那事便可知晓流言的可怖之处。
当初苏寡妇若不是有个儿子傍身，又有个顾家的养女……村中大夫林生，还有老族长、顾海生等人说和，怕是没被唾沫星子淹死，也被送去浸猪笼了。
为着她的处置方式，十里村还沸沸扬扬闹了许多时日。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改嫁给了林生，还进了孙氏学堂干活……
可在那些个人的眼中，不管她有没有体面活计，都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
这些流言蜚语伤人于无形，纵然顾夏至能承受，顾云生这个当爷爷的，却也是不忍心。
何况，她此举更是会牵连整个宗族女子的名声……
一人和离，全族女眷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他们顾家实在担不起，也担待不起。
……
顾云生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在知晓顾夏至和离的短短半日时间，他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族老坚决不允，要拿族规处置夏至，他便只能自请出族，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护住这个孙女。
……
可出族一事，却不是那么简单。
自请出族之人，实在是不容他人所待见。
他已是一把老骨头，也没多少年好活了。
可家里其他人还年轻呢……
顾云生复杂地看着堂内的儿子孙子们，心中无奈极了。
即使他不为子孙考虑，那最有出息的孙儿远山，这才刚中了举人。
日后还要上京参加会试，谋求仕途。
“家世清白，宗族正统”，是科举路上极要紧的名声。
若是因为夏至的事，闹到分家出族，传到考官和官场耳中，只会被人拿来当把柄，说他家门不睦、行事乖张。
轻则影响前程，重则连功名都可能被人非议。
……
一边是疼爱的孙女，一边是全家耗尽心血才养出来的举人孙儿。
顾云生只觉得心被生生撕成两半。
思来想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顾海生。
他眸光闪烁，陷入了沉思。
顾海生那一脉人丁单薄，向来与他们亲厚，又是顾氏一族的嫡脉。
若是将顾远山他们都迁入顾海生那一支名下……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顾夏至，又能让其他人不受牵连……
……
想到此处，顾云生自己便摇摇头，否决了这一决定。
这法子太过勉强，于理不合，于情难服众。
真要这么做，少不得要被各位族老指责，被旁人说他徇私枉法、乱了族谱。
此事，难呐！
……
至于罗安的求娶，顾云生实在不敢将其看作是顾夏至的退路。
罗家是什么人家？
不说罗家，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断不可能会娶一个出嫁多年无所出，闹了和离的女子。
怕是今日那罗安回家告知他父母此事，便要被罗家以其得了癔症为由头关押起来了……
……
沉甸甸的想法压在心头，顾云生却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此事太过重大，牵扯到顾夏至的后半辈子，牵连到顾远山的科举名声，更关乎顾家乃至整个宗族的颜面，半点马虎不得，绝非他一人能拍板定夺。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顾三水垂着头，眉头拧成一团，显然也在为这事犯愁。
余氏红着眼眶，一边抹泪一边偷偷瞅着跪在地上的夏至。
李氏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顾四水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而顾大水和顾远冬两人则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一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
……
顾云生默默叹气，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酸涩与为难，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草率定论，得好好商议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捷报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
“眼下最要紧的，是等远山回来。”
等顾远山回来。
他是顾家如今的底气，是新科举人，更是顾夏至的亲弟弟。
此事关乎他的亲姐姐，关乎他的宗族名声，他理应在场，也必须在场。
况且，顾远山在外求学多年，见多识广，又刚经了乡试的历练，或许能想出更周全的法子——
既能护住夏至，又能保全顾家，不耽误他日后的前程。
……
余氏闻言，连忙抹了抹泪，哽咽着点头。
“爹说得是，等远山回来，他懂事，定能想出让大家都满意的法子。”
顾三水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松动。
“是啊，远山如今是举人了，说话也有分量，或许能劝劝族里的长辈。”
见几人纷纷有些松动，顾云生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顾夏至，语气软了几分。
“夏至，你先起来吧，在远山回来之前，莫要再胡思乱想，至于……和离的事你也莫要对外头说，咱们先等远山回来，再商量商量。”
至于罗安求娶的话，他只当是罗安的一时冲动。
毕竟，在他心里，罗安一向心软又热心肠，时常帮他们顾家。
如今怕是知道顾夏至出了事，才慌了神说出要求娶的话……
总归不管是他真心也好，冲动也罢……
他都只当罗安是说笑，万万不可将罗安视作顾夏至的救命稻草。
……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先稳住局面。
和离的事情越晚爆出来越好。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先压下此事，等顾远山回来，再定夺商议……
他是举人，想来族里也愿意卖个面子，不至于要如何逼迫顾夏至，甚至是浸猪笼……
……
听了顾云生的话，几人连连点头。
顾远山，便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
而顾夏至却依旧执拗地跪着，不肯起。
她自认为自己和离没错，但却是也明白家中会因为她和离一事人心惶惶。
至于族中姑娘们的名声，她自认为已经考虑周到了。
她早便想和离。
等到如今，不过是等顾远山中举归家。
甚至在顾远山离家参加乡试的时候，她便安慰自己——
若是顾远山没考中，她便认命了，守着李家磋磨一辈子。
可若是顾远山中举，她便再也不想忍耐。
……
顾夏至认为，自己和离虽对于族内姑娘名声不好，但有一个顾春雨的美名在前，又有顾远山这一举人顶着。
更别说还有顾海生一家三童生……
如此人家，即使出了她这个和离妇，也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大不了……大不了她便自请出族，自立门户！
想到此处，顾夏至便更加坚定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