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谢管事说他们住一间,每人只需要六钱银子一日。
  可合起来就一两二钱银子了……
  谢家商船虽说气派,住的也更宽敞些。
  可他们只是在船上待个二十日,便要抵得上在外头好几个月的开销……
  难怪这行商的如此挣钱……
  ……
  顾远山也轻轻点头,翻开随身携带的书卷,闻言亦是轻叹。
  “若不是咱们前些日子侥幸得了笔进项,小发了一笔,这般花销,我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
  再一想到他们二人到了淮安改走陆路,怕是车马食宿只会更贵……
  想到当初在鄂州发放的火牌,顾远山便有些无奈。
  凭火牌可去驿站住。
  可驿站花销比普通客栈更贵……
  更何况独自一人上路总是不妥。
  怕是到时候到了淮安,还是要跟着车队走比较好。
  价格贵些就贵些,总归安全些。
  他可惜命,更不想让余氏和顾三水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
  张安生掰着指头粗略一算,眉头轻轻蹙起。
  “咱们一路北上到燕京,光是路费,恐怕就要三四十两银子,着实不是小数目。”
  两人皆是普通人家,对于这一趟的花费,属实是心疼坏了。
  不过,多亏了他们考中举人后各地乡绅富商送来资助银钱。
  再一个,先前在鄂州,张安生还得了两百两银子。
  虽然张母买了一个小院子,但只花了不到一百两银子。
  再一个,德安府的乡绅可比云梦县这样小地方的豪气得多。
  是以,张安生中举后的收入,比顾远山多了好几倍。
  ……
  两人唏嘘不已,皆是暗自庆幸手头还算是宽裕。
  不然这般赶考路途,光是盘缠便能难倒英雄汉。
  ……
  下午。
  两人没有出门。
  只待在船舱内收拾归置行李。
  这二十几日要用的日常用品,都一一收拾出来。
  笔墨纸砚,也都分了一些出来。
  这些,都是他们路上要用的。
  若是不看书练字,漫漫路途,怕是要将功课落下了。
  ……
  十一月二十七。
  两人在宽敞的船舱里歇了一晚。
  连日赶路的疲惫散了不少,醒来时都精神饱满。
  只是顾远山到底是睡得沉了些。
  直到窗外阳光晒进舱内,外头渐渐响起人声、脚步声与搬货的动静,他才缓缓睁开眼醒转。
  听着外头嘈杂声响,他睡得迷糊的脑子才渐渐恢复清明。
  怕是谢家商船在清点最后一批货物,或是随行客商陆续登船了。
  ……
  顾远山也不再躺着。
  他翻身下床,简单理了理衣袍,便起身打算去取水洗漱。
  屋内早已没了张安生的踪影,连他洗漱用的木盆也一并不在。
  想来是早已醒了,自行去船尾打水洗漱了。
  顾远山也不多等,自个儿拎起木盆与水壶,缓步走出船舱。
  ……
  甲板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四下里一片喧闹。
  大多是扛着箱笼、满头大汗的力工,来来往往搬着最后一批货物。
  余下的便是背着行囊、三五成群的客商。
  他们彼此说着行话,商量着一路的生意。
  像那般独来独往的客商,反倒少见。
  顾远山目光淡淡扫过,竟还瞥见了四五个身着青衫、书生打扮的人。
  他们腰间或佩着笔袋,或携着书箱。
  瞧模样,应当与他和张安生一样,都是北上赴京赶考的举人。
  只是他并未有上前结交的意思。
  ……
  他本就性子沉静,不喜随意与人攀谈结交。
  这一路北上风波未卜,他更是打定了主意要谨言慎行、小心行事。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得准呢。
  眼前这些看似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里,难保不会藏着像李砚那般面善心恶、心肠歹毒之辈。
  只看了一会儿,顾远山便不再停留,朝着船尾走去。
  ……
  一路上,顾远山并没有遇到张安生,想来他走的是船的另一侧路。
  等顾远山打水回来,张安生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窗前安静看书。
  顾远山放下木盆,笑着打趣他。
  “外面这么吵吵闹闹的,你还能看得进去书?”
  张安生闻言抿唇笑了笑,合上书页一小半,无奈道:“莫要打趣我了。”
  “外头这么多人挤着,又不好随便出去走动,我闲着也不知道做什么,索性把书拿出来翻几页,打发打发时间。”
  顾远山了然点头,也不再调侃。
  他自己往热水里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便拧布巾简单擦了擦脸。
  接着,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小袋盐来。
  他捏了几粒粗盐放进漱口的杯子里,用筷子搅了搅。
  等盐粒化开得差不多了,便低头含了一口,慢慢漱口。
  ……
  见了这一幕,张安生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等顾远山擦净了脸,他才忍不住好奇开口:
  “远山,你方才……是在用盐漱口?”
  顾远山淡淡点头,将漱口的水倾在舱外。
  张安生不由得轻声感慨。
  “盐这般金贵,你竟舍得拿来漱口?”
  他平日里晨起,不过是用清水随意漱一漱便罢了。
  便是要见客体面些,或是隔上十天半个月,才舍得抓点粗茶泡得浓了漱口。
  至于盐水漱口,在他看来实在太过奢侈。
  寻常人家只有牙疼得受不住时,才会舍得捏上一点盐泡水应急。
  平日里哪敢这般花销。
  ……
  张安生自小过惯了苦日子。
  即便后来赵蓉儿偶尔给些糖吃,他也舍不得动,尽数揣回去给妹妹和母亲。
  印象最深的,便是妹妹幼时总喊牙疼。
  张母才狠下心,每日泡点淡盐水给她漱口。
  这已是极疼爱的做法。
  ……
  如今见顾远山晨起便用盐水漱口……
  动作这般从容自然,想来打小便已是如此。
  张安生望着他,心里暗暗叹道:
  顾父顾母当真是把远山放在心尖上疼着。
  这般用法,险些都要惯成旁人眼里的败家子了。
  ……
  若是顾三水和余氏知晓张安生这番心思,怕是要拉着他好好诉上一通苦了。
  顾远山自从会说话了,便这般坚持用盐水漱口。
  夫妻俩起初也觉得太过奢侈,没少念叨过几句。
  只是架不住儿子多年来的执拗,最后也只好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