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顾远山也觉得建康府的入城费高昂,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无论是谁肆意妄为去打破规则,都要付出代价。
  百姓不想给入城费被逮住,受惩罚是应该。
  若是没被逮住,受惩罚的则是看守城门的士兵了……
  几位书生如此行事,虽有仗义之举,但实在欠缺考虑……
  ……
  听着顾远山的解释,张安生心头一紧,心有戚戚,连忙点头。
  顾远山不再去看身后那几位热心书生,伸手从怀中摸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文书,递到门吏面前。
  那门吏先前还面色不善、一脸不耐烦。
  待看清文书上的举人印信,神色瞬间一变。
  方才的倨傲一扫而空,立刻堆起满脸赔笑,侧身拱手。
  “原来是两位举人相公,失敬失敬!朝廷有令,举人赴考,门税全免,二位请进,请进!”
  顾远山微微颔首,径直踏入建康府城内。
  两人不知,身后几位书生也瞧见了他们。
  只是见顾远山两人径直入了城,不由撇了撇嘴,低低骂了句“故作清高”。
  ……
  一踏入建康府水西门,顾远山和张安生便被扑面而来的繁盛景象震住。
  脚下青石板路宽阔平整,直向城内延伸。
  两侧屋宇鳞次栉比,多是青瓦白墙的两层木楼。
  一楼全是敞开的铺面,招牌幌子密密麻麻。
  从绸缎庄、胭脂铺、书坊、茶肆,到饭铺、药堂、铁器行、珠宝玉器店……
  应有尽有,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穿儒衫的书生、挎刀剑的武人、挑担的货郎、坐轿的官眷、行色匆匆的商贾、操着各地口音的旅人……
  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混在人潮里。
  秦淮河穿城而过,河上石桥一座接一座。
  镇淮桥、饮虹桥、清化桥……
  桥上行人如蚁,桥下舟楫相连。
  画舫、货船、乌篷船挤在河面,橹声欸乃。
  船娘的小调与岸上的叫卖声、算盘声、说书声搅在一起,热闹得震耳。
  大市、北市、南市分布各处,摊位从街面一直排到河边。
  粮食、布匹、瓷器、茶叶、海鲜、笔墨纸砚、珍奇玩物堆积如山。
  客商高声讨价,伙计奔走吆喝。
  空气中飘着茶香、酒香、点心香、脂粉香,还有鱼虾的腥气,杂糅成一股独有的繁华气息。
  更远处可见巍峨的行宫城墙与军营壁垒,旌旗猎猎,与市井烟火交织。
  ……
  两人眼前的建康府是江南第一重镇。
  人口三十余万,商铺上千,货物汇聚江、淮、吴、蜀,是长江中下游无可争议的经济枢纽。
  单是榷货务年额便达一千二百万贯,远超临安、镇江。
  更是与德安、鄂州有着云泥之别。
  ……
  作为天下都会、帝王州的建康府,不仅是东南军政经济核心,更是赶考士人云集之地。
  而鄂州是长江中游军事重镇,水军大本营,但商业少见奢靡浮华,市面远不如建康热闹精致。
  如此,更别说德安府这座小城了。
  ……
  看着眼前的繁花似锦,张安生瞪大眼睛,左右看不够,忍不住低声呢喃:
  “远山,这……这也太热闹了吧。德安府城里加起来,怕是也没有这一条街人多。
  顾远山亦是满眼震惊。
  他目光扫过熙攘人群与飞檐画栋,感慨道:“建康府不愧是帝王旧都,江南根本,漕运咽喉……”
  “怕是天下财货都聚集于此,八方士人也汇聚于此了……”
  说着,他收敛了神色,看了看身旁惊叹的张安生,提醒道:
  “安生兄,建康府如此繁荣,是非定也多。咱们只在这里待一日,明日去夫子庙祈福,后日便搭船北上,这两日更是要万事小心,莫要多生事端为好。”
  张安生连连点头,再看那些锦衣华服、高门大户,心中既有惊叹,也多了几分谨慎。
  他紧紧跟在顾远山身侧,不敢乱看乱走。
  两人背着包袱,穿过层层人潮,最终停在了一家香味飘逸的小酒肆前。
  顾远山早听闻建康“炙鸭”盛名,特意点了一份,又要了两碗薄饼、一碟鳝丝羹。
  等菜期间,还顺道问清楚了建康府内可以送信的商行,和落脚的客栈。
  ……
  不到一炷香时间,菜品便都上齐了。
  首先便是“炙鸭”。
  整只鸭斩得齐整,码在白瓷盘里。
  外皮烤得枣红油亮,微微泛着琥珀光泽,皮下脂肪尽数烤出,不油不腻,只余下焦香。
  刚一上桌,浓郁的果木炙烤香气便扑面而来。
  夹起一块入口,外皮酥脆得轻轻一抿就化开。
  肉质紧实细嫩,咸香入味。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滋味。
  嚼起来满口生香,丝毫没有腥气。
  接着,便是“建康薄饼”。
  饼薄如蝉翼,色白透亮,几乎能映出底下碟子的花纹。
  摸起来柔韧筋道,却又不粘牙。
  裹上几块炙鸭肉,再夹一筷子小菜,卷起来一口咬下,饼的软韧衬着鸭肉的酥香,层次分明,越嚼越有味。
  张安生忍不住叹道:“难怪文人称它“饼可映字”,果然名不虚传。”
  ……
  最后的“鳝丝羹”更是清鲜得恰到好处。
  选用新鲜鳝鱼划成细丝,去骨干净,配以笋丝、菌菇慢火煨煮,羹汤稠淡适宜,清亮不浑。
  入口鲜滑温润,鳝丝软而不烂。
  鲜美中带着一丝微甜,解腻又开胃。
  一碗下去,连日舟车劳顿的乏闷都散了不少。
  张安生吃得连连点头,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这也太好吃了,比船上的饭菜强上百倍。”
  顾远山也是暗自赞叹。
  金陵风物繁华,连吃食都这般精致考究,果然不是沿途小城可比。
  ……
  饭菜实在可口,两人一时也没多言语,只顾埋头用饭。
  不多时便将一桌吃食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歇了片刻,两人才背起随身行李,按着方才店小二指点的方向,往专营捎带书信的商行而去。
  将家书托付妥当,又付了些许银钱,二人便循着路人指引,慢慢往打听好的客栈走去。
  ……
  一路上行人往来络绎,随处可见青衫儒巾的书生。
  三五成群,或驻足闲谈,或缓步低吟,时不时便有人出口成诗,引得旁人连声附和。
  想来这些人里,大半都是和他们一样,赴京赶考途经建康的举子。
  自然也有不少是本府学子。
  毕竟此地文风鼎盛,又有名闻江南的府学书院,往来读书之人自然比别处多上数倍。
  甚至,顾远山觉得满城都透着一股文雅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