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骡车上没坐多久，外头就传来敲锣声。
掀开车帘往外一看。
只见寒风之中，十几辆骡车首尾相连，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车辕上的铜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随着一声“出发——”，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向北开拔而去。
……
今日的风比昨日更烈。
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又疼又麻。
风里还夹着细碎的薄雪。
碎雪粒顺着衣领、袖口往里头钻。
一沾上身便化了。
凉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远山连忙把身上的厚棉袄又裹紧了些，伸手将车帘拉拢了小半，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坐在对面的张安生也缩了缩脖子，将手拢在袖中，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寒风打散。
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路面，颠簸中带着几分沉闷。
北上的路，这才算真正开始了。
……
上路不易，一行人便只顾着埋头赶路。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
路面冻得坚硬如铁。
偶尔落一场薄雪，骡车行得更是缓慢。
他们白日里都是发些干粮啃。
有时是硬邦邦、能砸死人的馒头。
有时是咬不开的面饼。
顾远山只能就着一口凉水吃下。
寒风一吹，喉咙里又干又涩，连胃里都跟着发紧。
……
等晚上安营扎寨，车队才会生火做饭。
一口铁锅支在雪地里，柴火劈啪作响。
不多时便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不过是糙米饭配着咸菜，偶尔切几片风干的腊肉。
菜色简单，二三十号人却围着火堆吃得呼哧呼哧，连额头都渗了薄汗。
望着面前暖烘烘的火堆，顾远山难得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能有一口热乎饭下肚，暖了肠胃也暖了手脚，便已是最大的满足了。
想到出发前那李管事还特意叮嘱，说路上若是路过客栈要住店得自己掏钱时，顾远山就觉得好笑。
赶路这几日来一行人都没入过城，在这般荒郊野岭，哪里来的休息的客栈呢？
……
这般晓行夜宿，紧赶慢赶，一晃已是十二月底。
年关近在眼前，可燕京依旧遥遥无期。
大家心里都清楚，过年前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了。
车厢里、篝火旁，时常响起一片长吁短叹，却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北。
……
这谢家商行的车队里，人本就不算多。
除了像顾远山他们这般赶着会试的书生，便是随身带着货物、跑北地生意的行商。
寻常百姓别说花几十两银子坐一趟车，便是连想都不敢想。
他们更不会在这寒冬腊月里，千里迢迢往燕京去。
前路漫漫，风雪未停。
一行人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慢慢朝着京城挪去。
……
越往北走，风雪便越大。
那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车厢上簌簌作响。
这些，都是顾远山和张安生在德安府从未经历过的严寒。
幸好一行人走的是官道。
路面宽敞平整，即便覆了雪，也不似山野小路那般暗藏陷阱，还算安稳。
顾远山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两侧连绵不绝、白雪皑皑的山峦。
天地一片苍茫，心头一时涌上几分惆怅。
也不知这般日夜兼程，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踏入京城。
……
从前在船上颠簸，日日盼着能早些踏上陆地。
如今真到了陆地上，坐在骡车里整日摇晃，又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莫说静下心来看书温习，便是刚塞进肚里的热饭热菜，都被颠得一阵阵翻腾，险些要吐出来。
张安生坐在一旁，也是脸色发白。
他紧紧攥着车壁，苦笑着低声道：“这一路，真是比在汉口乘船时难上太多了。”
顾远山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将棉帘又拉紧了些，把风雪隔绝在外。
“再熬一熬吧，咱们很快便能到了……”
……
车队就这般昼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路过宿迁、徐州，如今更是进了齐鲁之地。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大年初一。
除夕这日，他们这些赶路的行人，自是不可能停下来庆祝。
一路疾行，终于在这日傍晚，一行人赶到了泰安地界。
此时天气阴沉得厉害。
风雪稍停，但道路两旁的积雪明显比先前的路堆积得厚了许多。
……
一阵锣鼓声从车队前头传来。
车夫勒住骡子，回头喊了一声：
”二位公子，咱们到泰安地界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九，除夕了，再往前走便是荒山，李管事说了，今夜入城过夜，顺道大家伙过个年！”
车夫口中的泰安便是泰山一带。
泰安隶属于兖州奉符县。
此地十分出名，在前朝，宋真宗便率领百官，数万大军在此修御道、建行宫、立碑、封禅……
如此，也就更让泰山闻名于天下。
不仅如此，此地香火极盛，天下香客云集。
苏辙更是在此写下“中巷无居人，南亩释耕耒。车徒八方至，尘坌百里内。”
除了苏辙，苏轼、欧阳修、黄庭坚等著名诗人也都来过此地。
由此可见，泰山的文化地位之高。
……
除了文人墨客爱来此地，泰安还是齐鲁之地南路咽喉。
不仅是北上必经隘口。
更是官差、商旅、赶考必走之地。
再一个，此地山高路险，特别是冬天雪后难行，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坠下陡坡。
更别说此地最是容易遇到劫匪。
不说车队不熟悉路况，晚上风寒刺骨，就算是骡子也扛不住。
是以，一般车队到了此地，不仅白日里要小心谨慎，夜路更是无人敢走。
如此，李管事才招呼众人准备入城休息一夜。
恰好又是除夕，可不得好好休息下，等天亮了再出发。
……
言归正传。
听了车夫的话，顾远山掀开车帘一看。
只看见远处隐隐出现了城池轮廓。
近处屋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路边偶有鞭炮碎屑残留，透着几分年节的气息。
只是寒风依旧刺骨……
一行人自从腊月十九从王家营出发，紧赶慢赶，整整走了十天……
终于在腊月二十九这日，走到了泰山。
这速度不算快，但在这隆冬风雪天，已算是极快的了。
若是按照这般车程，即使后面雪路越发难走，到底也是能及时赶到燕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