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顾远山依旧早早起来。
  今天倒是不需要那么早去城里了,他一边看书一边帮着给做早饭的余氏看火。
  得知余氏和顾三水已经同意暂缓这桩婚事,他也放心了许多。
  婚姻大事,自是要慎重些。就算是他们误会了杨家也没关系,好人家多的是,没必要赌上顾春雨的后半辈子。
  在家里和家里人吃了早饭,顾远山便待在屋里看书,写字。
  在家待到下午三、四点,才匆匆洗漱一番,吃了晚饭,跟着顾三水和余氏启程。
  顾三水他们要去周家找顾春雨和杨家,就先将他送去了学堂,才拐弯往城里走。
  ……
  顾远山去到学堂,天还没黑,将字帖拿出来,仔细临摹。
  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沉静的光,顾远山握着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游走。
  此时他临摹的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柳体的横画瘦硬如剑,竖画刚劲似柱,是顾海生去年庆祝他学完了启蒙书奖励他的。
  他端坐着,手腕悬起,力求每个笔画都带着字帖该有的筋骨。
  书桌上的宣纸已经用去三张,纸上“唐故左街僧录内供奉三教谈论引驾大德安国寺上座赐紫大达法师玄秘塔碑铭并序” 一行字,虽然比不上原帖的森然气势,却也渐渐有了几分挺拔之意。
  当然,他对此是不满的。
  日日练习,从歪歪扭扭练到现在,多少个日夜,才堪堪让人看出他写的是谁家的字体。
  和风骨搭不上边,最多是好看些罢了。
  不过,练字是一辈子的事儿,他才8岁,也急不得。
  兴许日后哪天练着练着就顿悟了,也是说不准的。
  ……
  暮色从窗户渗进来。
  顾远山正写“塔”字的竖钩时,忽然听见院子外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踹了门板的声音。
  顾远山皱了皱眉,正纳闷是什么声音。
  紧接着,罗安就气鼓鼓撞了进来。
  “什么破家!还不让我回去?老子还不稀罕呢!”
  顾远山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就见罗安背着个包袱站在房间门口。
  他发髻歪着,衣袍上还沾着泥点,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怒气。瞧着与他平日里公子哥的形象大一不一样,狼狈极了。
  顾远山嘴角抽了抽。
  这是又被家里赶出来了?
  前两日,罗安还红着眼圈说要搬回家去,拉着顾远山的手说了半宿的“后会有期”。
  这才没两天,又回来了?
  顾远山想了想,还是觉得关心关心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愤怒委屈的舍友。
  “这是怎么了?”
  听到顾远山的问话,罗安把包袱往桌上一摔,“还能怎么了,我爹那个老古板!就因为我今日跟几个朋友去了趟烟雨楼,把我打了一顿,还要把我赶出来!”
  随着罗安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酒气就飘了过来。
  顾远山皱了皱眉,“你喝酒了?烟雨楼是什么地方?”
  难不成是酒楼?
  不会吧。
  罗安已经十四、五岁,喝个酒,罗家也不会如此生气才对。
  “我……我就喝了一点点……”罗安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就是喝了两杯酒,结果睡着了。那个老板说他两个朋友有事早就走了,还欠下了一百两银子,让他结账,不结账就不许走。
  苍天呐!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
  就算他家有钱,一百两也很多了啊!
  他爹一个月就给7两银子的月例,他每次都得花光光,身上哪还有一百两给。
  想跑又跑不掉,最后只能被家里赎回去了。
  想他堂堂罗家少爷,什么时候这样丢过人!
  ……
  听了罗安的吐槽,顾远山沉默了。
  罗安这很显然就是被人坑了啊。
  云梦县这个小地方哪有什么价值100两银子一杯的琼浆玉液,都是些普通的酒罢了。
  说不定就是罗安口中的两个朋友专门给他设的局……
  不过他和罗安只是普通舍友,没有什么交集,若是明说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
  他还是不趟浑水了。
  反正,若是那两人不是好人,想必罗家也不会放过他们,任由罗安被人哄骗。
  想到这里,顾远山咽下提醒的话,转移话题。
  “你是去烟雨楼喝酒?”
  “这……这……”罗安支支吾吾,“他们说那里的玉郎弹得一手好琵琶,我……我就是去听个儿曲儿,谁曾想我爹把我揪住,二话不说,拿起藤条酒抽,非说我败坏门风!远山,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是走路来的学堂,可累死我了!”
  “玉郎?败坏家风?”顾远山瞪大了眸子。
  不会是他想这样吧?
  “烟雨楼是……酒楼?”顾远山不死心问了句。
  罗安脸上飞过一抹红,“是……是专供男子寻欢的勾栏……我听人说,那里的头牌玉郎长得特别俊美,听说下个月就要从良了,再不去见见就没机会了……“
  他也知道这不是件光彩的事,同顾远山说起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时常听那些狐朋狗友说起这个地方,说都是世家子弟私下的去处,没去过还得被嘲笑,鼓动之下,他便跟着去了。
  谁曾想,只是想偷偷去一次,就被家里发现了!
  看着顾远山目瞪口呆的模样,罗安还好心劝解,”远山,日后你长大了可别去了,里面东西可贵,而且那些个少年郎穿着怪怪的,身上就披着一层纱,涂脂抹粉,瞧着就让人恶心。”
  一窝子娘娘腔!
  也不知那些世家子弟怎么会喜好去这样的地方!
  罗安暗自嘀咕。
  听了罗安的解释,顾远山打了个寒颤,终于明白这烟雨楼是什么地方了。
  这不就是南风馆嘛!
  顾远山吓得直摇头,“我定不会去!”
  无论是青楼还是什么男馆,他打死也不去。
  不说他是钢铁直男,再说了,他也没钱。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病菌,万一染上,岂不是一辈子就毁了!
  虽说文人好风雅,但他决定自己要做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虽然他现在才8岁,但也不影响他下此决心!
  想着想着,顾远山看向罗安,“罗安,你日后也不要去了,什么烟雨楼还是风雨楼,都不要去,万一得了病,不说连累家里,就说你自己一辈子也毁了。”
  反正日后他要是经常去,自己说什么都要换个房间,不能与他一个屋的。
  罗安,你可不要怪我无情。
  我的一条小命很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