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府学的朱红大门染透,38个新晋秀才已整齐地站在门前。
  他们一身雀顶蓝袍,衬得个个精神抖擞。
  这衣裳是昨日放榜时,府衙里的人发的,特意叮嘱了今日要穿着来参加送学礼的。
  顾远山个子不算高,站在一群成年人中,更是快要看不到人了。
  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松懈,站在还算靠前的位置,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的府学大门。
  今日他们的列队,都是按照红榜上的排名来站的。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大约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男子。
  他就是此次院试的案首了。
  据说是德安府人氏。
  其余的,顾远山便不算清楚了。
  他本就不爱与人交谈,这些信息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来。
  男子毕竟是案首,还是有许多人会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
  ……
  除了案首,便属顾远山比较受人关注了。
  他是此次院试年纪最小的秀才,还是个廪生,确实值得他人关注。
  除了顾远山和案首,其他人倒是没怎么听人谈论了。
  三年两次的院试,每次都快四十个秀才。除了第一名,还有比较出彩的学子,其余人实在是不值得关注。
  这也是为何所有人都想要卯足了劲儿去争夺第一名的缘由。
  当然,若是有实力,谁又不想当这个第一名呢?
  至少,顾远山也是不切实际地幻想过的。
  当然,也仅仅是他的幻想罢了。
  虽说他天资还算不错,人也勤勉,但与真正的天才,总是隔着一条线的。
  如今考得个廪生归家,已是他拼尽了全力的结果。
  ……
  沈叶初望着站在人群前面的顾远山,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正了正身子。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子正好晒着太阳。
  幸好如今只是初升的太阳,还不算毒辣,不然准得把他晒得头晕眼花不可。
  沈叶初虽然面色潮红,但站着却是笔直的。
  他本就长得好看,在一群二三十岁的老秀才当中,模样更是出挑了几分。
  ……
  就在一群秀才默默等待的时候,知府和学政,身着官服,缓步从府学内走出。
  随着一声“行礼”,38人齐齐躬身。
  待知府说了两句话后,便招呼着众人往府学里走去。
  顾远山一行人自是不敢莽撞。
  他们等着官员都走了进去,才紧随其后。
  ……
  一行人穿过栽满古柏的甬道,便走到了供奉孔子画像的大殿内。
  殿内香烟袅袅,画像上的孔子身着玄色章服,目光温和而庄重。
  学政手持笏板,率先走到供桌前,将备好的太牢——牛、羊、豕三牲,还有果品一一摆放整齐,又亲手点燃三炷香。
  随后,知府带领众秀才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跪下时袍角铺展开,像一片整齐的青蓝色浪潮。
  叩首时额头轻触青砖,神色庄严又肃穆。
  顾远山叩下去的瞬间,心里也满是敬畏。
  他自小读《论语》《孟子》,但也是直到今日,才终于能以秀才身份拜谒圣人。
  ……
  祭拜的仪式庄重又肃穆,众位新晋的秀才,无论是年纪小的,还是年纪大的,都是不敢说话的。
  他们跟着知府和学政,一步一步完成着祭拜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待学政大人宣布即便完毕了,他们才随着知府的脚步,移步到了外面的宴席厅。
  ……
  厅内早已摆好八张方桌。
  每张桌上都放着青瓷碗碟。
  碟中盛着酱肉、酥鱼、时蔬,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38人按名次分坐。
  顾远山坐着的位置还算是靠前,抬头就能瞧见坐在上首的知府和学政。
  相反的,沈叶初几乎就要坐到大门口处了。
  不说知府,就连顾远山,他也只能按照身形和排名来确定位置。
  ……
  一行众人,刚落座,就有学官上前为众人斟酒。
  当然,给顾远山这样一看就十岁出头的小娃娃倒是不会倒酒,只给倒了一杯茶。
  坐在上首的知府端着酒杯起身,声音洪亮:“诸位皆是我德安府的栋梁,今日既考得了秀才功名,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志,莫负寒窗,莫负光阴!”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秀才纷纷举杯回应。
  顾远山自是不会落后,端起桌上的茶水就一饮而尽。
  ……
  喝了这杯酒,知府大人又说了两句话,接着便是身旁的学政大人敬酒至言。
  待上首几个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敬了酒,知府大人才挥一挥手,让下首的顾远山等人随意。
  这个随意不只是可以吃饭的意思,亦是可以随意走动的意思。
  许多人也可以借此机会,与同考的学子攀谈,也可以上前去找知府和学政等人致谢。
  当然,若是你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考上了秀才的功名,就敢随意去找知府和学政,自是不会留下好印象。
  所以,一般这个环节,这些新晋的秀才都只敢和坐在自己周围的人交谈两句。
  ……
  这里三十几个秀才,要么是和顾远山这般安静坐着吃饭的,要么便是与相邻的学子交谈两句。
  甚少有学子敢起身去寻上首的官员攀扯关系。
  顾远山安静吃着桌上早已冷掉的饭菜。
  虽说已经冷掉了,但还是很丰盛的。
  估摸着是寻了酒楼的大厨来做的席面。
  顾远山吃得还算是津津有味。
  ……
  席间,知府大人走到了坐在最前面的案首身前。
  这案首瞧着已过了三十的年纪,面对知府大人的寒暄,他表现得诚惶诚恐。
  不止如此,学政还对他考教了一番学问。
  待案首忐忑答完,他们才往下方众位秀才走来。
  ……
  知府和学政也不是每一个学子都关心,只走走停停,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讲两句。
  被青睐的学子都一副与有容焉的模样。
  本来瞧见这样的场景,顾远山还有些紧张地停止了进食,甚至掏出手帕将自己的嘴角都给擦干净了。
  可学政和知府却径直走了过去。
  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顾远山便也松了口气。
  看来他不是这个幸运儿。
  想着,他也不见失落,只是又放心下来,继续吃吃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