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经义、策论、四书五经的夫子,姓许,今年已经五十有余,十分稳定。
对学子也基本一视同仁,不会偏帮了谁。
虽然顾远山总是去请教,他却是也只是记住了顾远山的脸,没多少偏爱之意。
顾远山对此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心理,只是始终保持着那份勤勉,不偏科、不松懈,把每一位夫子的授课都当成精进的阶梯。
他知道,乡试之路漫长,唯有将经义、诗赋、算术、律法样样学扎实,才能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
……
连日来的晨读暮写,让顾远山早已习惯了府学的节律。
今日,辰时的经义课刚结束,就见门房大爷站在讲堂外招手。
“顾远山,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他心头一动,连忙告了声罪,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口,周津正站在一辆半旧的牛车旁,身上还沾着些尘土,见他来便笑着拱手。
“顾小秀才,可算等着你下课了!你爹托威远镖局捎来的家书和包裹,一路走的旱路镖,妥妥当当没差池。”
说罢指了指车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外面还印着威远镖局的三角镖旗印记。
“你爹特意交代了,跑腿费早跟镖局结清楚,不用你再费心。”
顾远山连忙道谢,伸手去接包裹,只觉分量不轻。
想来也是,如今他已经在府学待了大半个月了,若是家中还没有来信,该是着急了。
如今算算时间,应当是顾三水平安回去了,家里才给寄信过来的。
想到这里,顾远山心下稍安。
……
周津帮着他把包裹搬到一旁的石阶上,又问道:“你可有书信要捎回去?我这就顺路交给镖局,正好赶上明日出发的镖车。”
“有有有!”
顾远山忙应声,转身就往书舍跑。
这些日子他早把要写的信都备妥了,只是一直没等来送信的人,才一直放在书舍。
等顾远山小跑着回到书舍,他从书箱底层翻出一叠折得整齐的书信……
里面有给家里写的的,封皮上写着“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有给孙秀才的,题着“孙先生尊鉴”。
还有给沈叶初、祁云照的,称“叶初仁兄”、“云照好友”……
一一检查一遍,知晓没有遗漏的,顾远山才捧着这叠沉甸甸的书信,快步返回书院门口。
他顺手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要递给周津。
“劳烦周大哥跑这一趟,这点车马费你收下。”
周津却笑着推了回去。
“顾小秀才不必如此,你爹早替你考虑周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二两纹银。
“你爹特意预存了二两银子在我这儿,说你在府学写信寄信不便,往后但凡有书信往来,或是喊我跑腿,都从这里开销,不用你再为这些琐事分心。”
这二两银子可不少。
给周津的跑腿费,一次只花一文钱,而给镖局的跑腿费,一次也只五文钱。
这里的二两银子,足够未来的每月,顾远山都寄信回家了。
甚至,日后,还能将他回家的路费都算上了……
顾远山捏着那冰凉的银子,鼻尖忽然一酸。
阿爹、阿娘平日里省吃俭用,却在自己身上从不吝啬,连寄信的银子都提前备好。
……
他低头看向那蓝布包裹,迫不及待地解开绳结。
里面先是一叠整齐的衣物,还有余氏亲手做的棉袜和护膝,最底下压着一封厚厚的家书。
展开信纸,阿娘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山子,你去了府学可还习惯?吃饱穿暖,莫要熬夜苦读,也不要想着家里,家里一切都好。阿娘给你箱底放了一本什么《朱子语录》的补注本。
这是你大爷爷不知道去何处寻来的,说是可以帮助你在府城读书。
还有啊,除了读书,你在府学可有交到新的朋友?
若是有,就写信回来,阿娘给他寄去家里的肉酱,是你舅娘亲手做的,很好吃。
你阿爹说府学的规矩严苛,你就好好跟着夫子念书,不要急,也不要自己出去,你还小,等过两年,再出去……”
余氏的字迹,硕大无比,却写得整整齐齐。
字里行间也没有华丽的辞藻,通篇大白文,却满是舐犊之情。
末尾还特意叮嘱他:
“你大爷爷说:‘算术、律法亦不可偏废,皆是乡试有用之学’。”
“好好学,阿娘和你阿爹把你阿爷、阿奶照顾得很好,想家了就给家里去信,阿娘哪也不去,就在家里等你归家……”
……
顾远山逐字逐句读着,只觉字字滚烫,连日来在府学的辛苦、应对课业的压力,此刻都化作了暖流。
他想起在家时,大爷爷总说“庄稼人靠耕耘,读书人靠苦读”。
如今身在千里之外,这份期盼依旧如影随形。
周津在一旁看着他动容的模样,也不多打扰,只轻声道:“顾小秀才放心,这些信我定会妥托镖局送达,你且安心治学。”
顾远山连忙收起家书,将书信郑重地交给周津,再次躬身道谢。
……
看着周津驾车远去的背影,他抱着包裹往书舍走,脚步比来时更显沉稳。
蓝布包裹里,不仅有衣物书籍,更有家人的牵挂与期盼。
那叠往来的信件,连接着故乡与异乡的情谊。
他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又把阿娘写的家书收在木箱子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舍的窗台,洒在案头,顾远山摊开书信,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都一一寄于信纸上。
他的笔尖落下的力道比往常更足了些。
笔下的信件,只待下次周津前来送信的时候,一齐送回去。
……
自从收到了家书,顾远山上课比往日更加专注了些。
经义课上,夫子讲解《礼记》时,他不再只满足于记下要点,而是在笔记旁批注经文与处世之道的关联。
柳夫子的试帖诗课上,他凝神捕捉每一个用典技巧,课后仿写时特意融入家乡景致,让诗句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算术课上,吴夫子抛出的“均输术”难题,其他学子还在蹙眉演算,顾远山已提笔写下两种解题思路,末了还附上一句延伸疑问,引得吴夫子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