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台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绯红的脸颊。
  他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胶着在书页与笔尖之间。
  抄到“礼之用,和为贵”的注解时,他忽然停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随即在空白处写下“可用于策论‘地方治理’章节”。
  寥寥数字,却是他对经书义理的活学活用。
  ……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顾远山点亮桌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油灯光下,墨汁的香气愈发浓郁。
  他的手腕有些发酸,指尖也因长时间握笔微微僵硬。
  但他却没有停歇,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又继续抄写。
  这般专注,一如他在跑马场扎马步时的沉心静气,又如他研习策论时的一丝不苟。
  对顾远山而言,抄书从不是枯燥的体力活,而是深度学习的过程。
  每抄一遍,便对《礼记》的义理多一分理解。
  每一笔落下,都离科举目标更近一步。
  就像宋濂“手自笔录,计日以还”那般,即便辛苦,也因心中有“足乐者”而甘之如饴。
  直到窗外传来府学晚饭的钟鸣,他才停下笔。
  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着桌上抄满大半的宣纸,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
  顾远山小心翼翼将书稿叠好,与原书放在一起。
  见收拾妥当,他才起身朝外走去。
  人是铁,饭是钢。
  再忙也要吃饭!
  顾远山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膳堂方向走去。
  但他心里却是盘算着,明日晨起练拳后,继续抄录剩余部分。
  除了这两日休沐日有空,过后每日只能抽时间出来抄写。
  他自是要趁着这两日,将那些书给抄多些的。
  ……
  为了尽快抄完《礼记集解补注》,顾远山特意缩短了每日练字的时辰,把省下来的功夫全用在抄书上。
  毕竟,每日练字练多了,也早就到了瓶颈期。
  如今他借着抄书的机会,顺便磨练一下字迹,还有写字速度,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想通这点,顾远山抄书更是抄得起劲儿。
  砚台里的墨磨得愈发勤快,宣纸也一张张铺满桌案。
  若是回到书舍,日日都能看到顾远山伏在案桌上抄书的身影。
  书舍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落叶轻响,满是专注的气息。
  就如此过了不知多少日。
  顾远山抄写的书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时。
  讲堂上,许夫子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们快要小考了!
  ……
  胡子花白的许夫子看着下首端坐着的二十几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月中举行小考,这是你们入府学后的第一次考核,务必重视。”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书卷,交头接耳起来。
  有紧张盘算课业的,有担忧备考时间不足的……
  连素来沉稳的张安生也皱起了眉。
  许夫子待喧闹稍歇,补充道:“此次小考考经义、策论、帖经……成绩前列者,可自主挑选讲堂座位,靠前靠窗的位置,采光与听讲都更便易。”
  这话让议论声更盛。
  众人皆以为此话不过是开学那日夫子拿来鞭策他们学习的。
  未曾料想,这竟然是真的。
  谁都知道府学讲堂的座位关乎学习效率,靠前的位置能更清晰地听夫子讲解难点,抄录笔记也更方便。
  而如今,顾远山、张安生还有李砚的好位置,顿时被后面学子虎视眈眈。
  虽然三人是院试的廪生,甚至李砚还是案首。
  但是他们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以来,只觉得大家都是同一屋檐下,甚至李砚还常常往家里跑,都没有他们勤奋。
  如此这般,他们更是觉得自己能一举打败三人,将他们的“好位置”给夺了去!
  ……
  顾远山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才猛然想起府学每月例行的小考。
  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扑在抄书上,竟把这茬忘了。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慌乱。
  放下笔,他指尖划过桌上的《礼记》注本与抄好的书稿,因着夫子突然宣布的消息而有些慌张的心,顿时稳了。
  他每日晨读精读经文、梳理义理。
  白日里跟着夫子研习经论,晚间也坚持练习策论。
  虽忙着抄书,他却从未遗漏核心课业。
  帖经考的是经文背诵,他早已将经书的核心篇章拆分成小段日日温习背诵。
  经义与策论更是他每日深耕的内容。
  抄书时,他更是积累的各家注解,反倒成了应试的额外助力。
  ……
  身后的沈知言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远山,你慌不慌?我这几日光顾着往外跑,完全忘记要小考的事儿,好多注疏还没吃透呢!”
  顾远山摇摇头,“我最近忙着抄书,也将要小考的事情抛掷脑后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淡淡笑道,“不过,咱们按部就班来便是。”
  他看向沈知言,好心安慰道,“咱们每日的功夫都没落下,也不必急乱。”
  说完,顾远山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书页上,心神很快又沉了下去。
  小考息不过是治学路上的一个小插曲。
  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借着这次考核,检验这段时日的研习成果。
  想到这里,顾远山目露期待。
  ……
  知晓要小考,丙班学子顿时没了往日的松散。
  往日里总爱凑在一起闲聊的几人,如今要么缩在书舍角落埋头背书,要么围在讲堂的廊柱下互相抽查经文。
  就连素来踩着上课铃进堂的懒学子,也早早端坐在座位上,手指点着“经书”注本念念有词。
  “之乎者也”的诵读声在府学的庭院里此起彼伏,连廊下的铜铃响都被盖过几分。
  顾远山却依旧我行我素。
  他没有加入扎堆背书的人群,也没有刻意刷题练笔,每日的节奏不曾有半分打乱。
  晨光微露时,他仍是先练半刻钟拳法,再吹一曲洞箫澄心,而后便去讲堂预习上课的内容。
  等下午练完骑射后,便回到书舍,继续抄写那本《礼记集解补注》。
  笔尖划过素纸的沙沙声,在满院的诵读声中格外清晰,不疾不徐,一如他沉稳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