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书没过几日,顾远山正坐在书舍研读抄好的《礼记》注本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远山,秦夫子找你,说有事。”
沈知言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径直朝顾远山的屋子奔来。
听到这话,顾远山心中一动,连忙放下笔起身。
见他这副着急模样,沈知言有些意外。
“怎么了?远山,可是出什么事了?”
顾远山虽然年纪最小,但为人却比他沉稳多了。
如今这着急模样,倒是稀奇。
……
顾远山摆摆手,“没事,多谢知言兄告知,我先去寻秦夫子了。”
“不碍事,你有事便快些过去吧,他在跑马场等你。”沈知言摆摆手,催促道。
顾远山点头告辞,便脚步匆匆,朝着跑马场方向快步走去。
只余下沈知言不明所以地耸耸肩,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
顾远山疾步而走。
不多时,他便在跑马场的门口,见到了身着劲装,风尘仆仆的秦夫子。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夫子,您回来了!”
顾远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目光中难掩急切,“不知可有我兄长他消息……”
秦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放心,顾远诚一切安好,已在驻军中安顿妥当。”
说到这里,秦夫子将自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日顾远山将事情托付于他后,他便立刻派人回军营打探。
不出所料,顾远诚果然凭着一腔热血报了名,入了德安府的驻军中。
因身形健壮、手脚麻利,顺利通过了招募考核,被分到了步兵营。
秦夫子知晓他是顾远山的兄长,又念及顾远山在骑射课上勤勉刻苦、品性端正,便多了几分照拂之心。
他特意去步兵营见了顾远诚。
闲聊中发现这孩子虽读书不及顾远山,动手能力却颇为不错。
骑术虽生疏,却学得快,人也机灵,不似轻浮不懂变通之人。
……
“骑兵营选拔本就严格,需弓马娴熟、反应敏捷,他虽起步晚,但肯下苦功,眼神里有股韧劲。”
秦夫子笑道,“我便破了例,将他调到了骑兵营,让他跟着老兵们好好学,既能磨练性子,也能多学些真本事,总比在步兵营里打杂强。”
顾远诚骑射虽是不如顾远山来得好。
但相比较兵营里的其他兵卒,已是上等水平。
再一个,顾远诚性子活络,人也机灵,安排在骑兵营也不算浪费了人才。
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兵先锋。
想到这里,秦夫子倒是乐了。
这顾家的娃娃们,倒是当兵的好苗子啊!
可惜了……
看着面前乖巧的顾远山,他有些惋惜。
谁让如今没有战事,而顾远山选择科举之路算是比去参军好一百倍的出路……
他是来教书育人的,自是不能拐走德安府科举的预备役小秀才。
……
顾远山听到顾远诚平安的消息,悬着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骑兵营虽训练更苦,却能学到实打实的技艺,秦夫子这般照顾,已是天大的情分。
“还有,这是远诚那小子托我带给你的信。”
秦夫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了过来。
“他说已给家里也去了信报平安,让你和家人不必挂念,待站稳脚跟,便会常写信回来。”
顾远山双手接过书信,指尖触到粗糙的信纸,心中一阵温热。
他连忙拆开,顾远诚的字迹虽不及他工整,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小山子,我已入军营,蒙秦夫子照拂,调至骑兵营……军营虽苦,却能吃饱穿暖,兄长定当好好训练,不负夫子与家人期望……
家中阿爷身体可好?
当日我走得急,想来把他气到了……
还有,你和二伯娘不用担心我,让远江那小子也安心干活……待我日后有了前程,便回乡探望……”
……
读罢信,顾远山眼眶微热,连日来的担忧、焦虑尽数消散。
他抬头看向秦夫子,深深躬身。
“多谢夫子费心照拂兄长,此恩学生没齿难忘。”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你我师生一场,不必言谢。”秦夫子摆了摆手。
“顾远诚自身争气,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顾远山重重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
……
告别秦夫子,回到书舍,顾远山立刻铺开纸砚,提笔给家里写信。
他详细写明秦夫子如何打探消息、如何破格将顾远诚调入骑兵营。
又转述了顾远诚信中的平安之意,字字句句都透着安抚之意。
“……远诚哥已在军营安好,蒙秦夫子照拂,一切顺遂,家中勿忧。
阿爷请保重身体,爹娘不必挂念。
军中近期并无战事,也无甚危险。
待远诚哥在军营磨练成才,日后亦能自保。
孙儿在府学亦会勤勉治学,不辜负家人与夫子的期望……”
……
写完信,他仔细封好。
专门往外跑了一趟,将信件托付给周津牙行处,才算是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望着案上的经义书籍,心中一片澄澈。
家中大事已了,顾远诚也算是平安。
他也能毫无牵挂地沉下心来治学。
窗外秋风依旧,却不再带半分焦灼。
书舍内的墨香愈发浓郁。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一阵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
秋意渐浓时,府学庭院里的老槐树叶从浅黄染成深褐。
簌簌落了满院,被学子们踩出细碎的声响。
顾远山每日踏着落叶往返于书舍、讲堂、膳堂与跑马场。
晨读时的雾气凝在窗纸上,化作细密的水珠。
他呵出的白气混着墨香,在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
抄录的经卷越积越厚,装订好的抄本在书架上排得整齐,侧边的批注被他反复勾勒,墨迹日渐深沉。
……
骑射课上的风也渐渐带了凉意。
秦夫子教的骑射技法愈发精深。
顾远山拉弓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箭簇破空的声响在秋日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他依旧保持着“晨练拳、暮吹箫”的节奏。
只是洞箫的音色在秋风中添了几分清冽,吹散苦读的疲惫。
张安生的《周易》背得愈发流利,甚至还能给顾远山和沈知言看个面相,算个凶吉。
不过,他算的,总是有时灵有时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