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太清楚自己娘的性子,一想起他念书不行,定要拿顾远山来教训他,说他不如小好几岁的表弟上进。
  可即便这般小心翼翼,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朝顾远山挤了挤眼睛,带着几分俏皮的试探。
  这小动作恰好被顾小水看在眼里,她眉头一皱,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
  “吃饭就好好吃饭,挤眉弄眼的像什么样子!都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你看看人家远山,比你小好几岁,在学堂里样样拔尖,如今还能去府学深造;再看看你堂哥顾远江,跟你差不多大,都在镖局干了半年活计,比你懂事多了!”
  周言被训得瘪了瘪嘴,不敢反驳,心里却暗自嘀咕。
  阿娘只知道说小山子和远江表哥,怎么不说远诚表哥?
  小山子打小就是神童,他哪能比?
  远江表哥也在家里玩了许久,才进城寻了活计。
  若是他像远诚表哥那般有本事,直接离家出走闯一番事业,娘不定还得打断我的腿呢!
  少年显然是记得前些时日,听说顾远诚离家参军后,阿娘在家里数落的话。
  虽说顾远诚也是去奔前程,但他不声不响就跑去参军,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有好日子不过,偏要去吃苦的傻孩子。
  周言自认为自己待在家里,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已是难得的孝顺儿子了。
  ……
  顾三水听着顾小水数落侄子,怕周言难堪,连忙打岔:“小妹,话不能这么说。周言念书虽不算顶尖,但脑子机灵啊,家里的商铺他打小就跟着帮忙,进货、算账样样都上手快,这生意上的天赋,可是实打实继承了你的机灵劲儿。读书有读书的出路,经商有经商的门道,日后他继承家业,定能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这话正说到顾小水心坎里,她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瞥了周言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也就你替他说话!这孩子,就是性子太跳脱,要是能沉下心来,不管做什么都能成。”
  周言悄悄松了口气,偷偷朝顾三水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这下总算能安心吃饭了。
  ……
  一旁的周沐今年十二岁,梳着两条小辫子,模样乖巧,见哥哥被娘训得蔫头耷脑,又被舅舅解围后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又引来了顾小水的念叨:“你还笑!都十二岁了,整日就知道疯跑着玩,也不知道跟着你祖母学学刺绣、练练女红,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日后怎么找个好婆家?你看看远山,小小年纪就这般有出息,你也得多学学人家的沉稳劲儿。”
  周沐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扒饭,不敢再说话。
  顾三水只好又笑着打岔,说起顾春雨、顾夏至和顾远山小时候的趣事,转移了顾小水的注意力。
  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顾小水一边给顾远山和顾三水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们多吃点,补补身子。
  周言偶尔插一两句话,又被顾小水瞪回去。
  周沐则安安静静地吃饭,时不时偷偷观察顾远山。
  而周姑爷自始至终,看着一桌子人脸上一直挂着笑意,却没有开口说话。
  他一向话少,没必要都不会主动说话,众人自然也是习惯了的。
  顾远山坐在其中,听着顾小水的念叨、周言的嘀咕、阿爹的打圆场,嘴角不自觉也挂着浅浅的笑。
  这样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实在是温馨。
  他都忍不住又多添了一碗米饭。
  ……
  吃完饭,顾小水又张罗着给两人倒了热茶。
  坐了没多会儿,便催着他们去休息。
  “二哥,远山,你们一路赶路又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明日还得早起去探望春雨和夏至,可得养足精神,快去歇着吧。”
  她说着,便让周红花引着两人往客房去,又特意叮嘱她多添些炭火,别让屋里冷着。
  顾三水本还想再聊几句,听妹妹这么说,也只好应下。
  “那我们就先歇了,你也别太操劳。”
  顾远山回到客房,屋里的炭盆依旧燃得正旺,暖融融的驱散了夜寒。
  他洗漱过后,褪去外衣,躺到柔软的床榻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许是白日里见了同窗,聊了沈叶初的事,心绪还未平复。
  又或是换了一处地方睡觉,让他一时难以沉静。
  ……
  长夜漫漫,榻上的被褥柔软舒适,却总觉得少了几分书舍里的踏实。
  顾远山索性坐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经文笔记。
  这笔记是他特意装订的袖珍本,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既有经书的核心义理,也有夫子课堂上的精妙见解,还有他自己琢磨出的注解。
  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闲时便拿出来翻看。
  他点亮床头的小油灯,昏黄的灯光洒在纸页上,映出工整的小楷。
  指尖划过熟悉的字迹,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心中渐渐沉静下来。
  他一页页细细翻看,遇到曾经标注的难点,便停下来凝神思索,偶尔在空白处补充几句新的感悟。
  看到精彩的注疏,便低声诵读几遍,将本子上的内容都刻在脑中。
  ……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屋内却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指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顾远山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经文的世界里,早已忘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顾远山才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
  月色透过纱窗洒进来,给屋内镀上了一层银辉。
  他揉了揉眉心,轻轻合上笔记,重新躺回床上。
  望着头顶陌生的帷帐,他脑海中却还在回味着笔记里的内容。
  那些字句仿佛化作了潺潺溪流,在心底缓缓流淌。
  倦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掖了掖被角,在暖洋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了辗转反侧,只有满心的困倦。
  伴随着窗外的夜色,沉沉睡去。